第十三章

暮色缓缓垂落，如同轻柔的薄纱笼罩着整个舞厅。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这场盛大的舞会已接近尾声。然而，舞池中央的迈克罗夫特丝毫没有松开安妮的意思。他的舞步依然沉稳，带着她从容地旋转，好似周围的一切散场都与他们无关。

安妮依旧沉浸在之前的思绪里——香调、信件、被看穿的破绽，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纠缠不清，让她心乱如麻，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舞曲早已更换了。直到迈克罗夫特带着她完成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第二支舞已经跳了将近一半了呢。“哎呀。”安妮心中暗自惊呼一声。

不远处的角落里，詹姆斯紧紧盯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发白，指关节都泛出了青色。“哦，上帝！”他心底低吼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涌上心头，“德包尔小姐竟然跟这个男人连续跳了两场舞，这可比我多了一整场啊！”

暮色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紧绷的脸上，映出满眼的不甘。舞会眼看就要结束，他彻底错过了最后一个拉平甚至翻盘的机会，再也没有借口上前邀请她共舞了。“可恶……”他低声咒骂着，满心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我现在难道已经不是全场德包尔小姐最中意的男士了吗？”

他的失落无人在意，但留意到这一幕的可不止他一个。

舞会刚一散场，凯瑟琳夫人便迫不及待地挤开人群，把安妮拉到自己身边，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底藏着几分探究。坐上回程的马车，车厢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凯瑟琳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挑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考量：“哼，福尔摩斯家的那个小子啊，没有爵位，资产方面也并不算特别丰厚，名下能继承的也就一座庄园，还有一些不太丰裕的土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车厢壁，接着点评道：“优点嘛，倒是也有那么一点——这个家族几代从政，在白厅的人脉地位还算可以，而且他不过二十出头，就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这位福尔摩斯家的长子，勉强也算有些前途……”

那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要是自家宝贝女儿真的看上了他，也不是不

可以接受。说到底，这位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身份，勉强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勉强有些前途”——安妮听到这五个字，忍不住嘴角微抽，差点笑出声来。那位看似温和的福尔摩斯先生，哪里是“勉强有前途”？他未来的能量，恐怕连舅母都无法想象。

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凯瑟琳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试图岔开话题：“哎呀，妈妈，您瞧瞧，您的宝贝女儿我还年轻得很呢，现在说这些实在是太早啦。不过是跳了两场舞而已，哪里就值得您这般费心琢磨了？”

凯瑟琳夫人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刀一样，仿佛能穿透她故作轻松的伪装，显然不信这套“还年轻”的说辞。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我早已看穿你”的意味，便没再继续追问，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却半点没减弱，反倒像生了根似的，一直落在安妮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安妮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昏黄的路灯下，行人匆匆，店铺的招牌在夜色中忽明忽暗，一切都显得格外静谧，衬得她心底的波澜愈发汹涌。

她暗自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舅母这是彻彻底底误会了，以为她对迈克罗夫特心生好感，可只有安妮自己清楚，她与那位福尔摩斯先生之间的纠葛，哪里是一句“误会”就能说清的？

那是试探与防备的交锋，是彼此都揣着秘密的周旋，是她竭力掩饰身份、而他步步紧逼的拉锯。迈克罗夫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藏着无尽的深渊，早已看透了她刻意留下的破绽，只怕从今往后，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想到这里，安妮不由得蹙起眉，指尖微微收紧。这场舞会，看似是一场寻常的社交，于她而言，却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安稳了。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路，而那道来自福尔摩斯的审视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的壁障，始终落在她的背后，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