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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九霄玄剑录

暮色四合,静室内燃起了明亮的烛火,将洛清弦伏案批阅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笔墨与卷宗的沉郁气息。

门被轻轻叩响,白微尘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食盒是寻常的紫檀木所制,并无过多纹饰,却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混合着谷物与肉类清甜的热气。

“清弦,歇会儿,吃点东西。”白微尘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温声道,“你娘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务必盯着你按时用饭,不可因忙于公务伤了身子。这是我让小厨房照着洛姨的法子,做的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鸡丝粥,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洛清弦从堆积的卷宗中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食盒,又看向师尊关切的脸。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打开了食盒盖子。

饭菜很简单,却看得出用了心。一碟清炒时蔬(用的是府中暖房培育的灵植),一碟水晶肴肉,还有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鸡丝粥。都是他平日并不讨厌,甚至算得上喜欢的菜式。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肴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洛回安闻着香气,从书案一角探过头来,赤红的眼睛盯着那碟肴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洛清弦用筷子尖挑了一点,吹凉了,放到小猫面前的空碟子里。

白微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徒弟安静进食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心疼。这孩子,担子突然压下来,不声不响,却处理得井井有条,连一丝忙乱都无,这份沉稳,实在远超他的年龄。只是……也太安静了些,安静得让人担心。

“今日事务可还顺手?”白微尘找着话题,“东线那边骚扰的流寇,可有眉目了?”

洛清弦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明确线索。

“嗯,此事不急,慢慢查。”白微尘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说起来,今日在外院遇到楚萧然,他又在打理那些花草,倒是侍弄得极好。聊了几句,他又提起兄嫂侄女,神情凄楚……唉,也是个可怜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能在这北境有个安身之所,已是不易。只盼他能早日寻得亲人下落,一家团聚。”

他语气中充满了同情与善意。白微尘本性纯良,又因自身幼年丧母,对楚萧然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加上楚萧然这些时日表现得勤恳本分,知恩图报,谈吐也得体,让他心中对这名“落难青年”的信任与好感与日俱增。

洛清弦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低垂,专注地吃着粥,对师尊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在听窗外的风声。

白微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他能从谢家那般严密追杀下逃出生天,还跋涉千里来到北境,心性毅力也算坚韧。只是可惜了……若他楚家未遭横祸,凭他的资质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在东域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如今却只能隐姓埋名,在此做个洒扫仆役……世事无常啊。”

他叹息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洛清弦碗里(洛清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默默吃了):“清弦,你说,这世上,是不是好人总难有好报?如楚萧然这般,本分良善,却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些如谢远生之流,道貌岸然,心狠手辣,却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天道,有时也太不公了些。”

他本是随口感慨,带着文人的一点伤春悲秋和对世事的无奈。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只得到一片沉默或一个点头摇头作为回应时——

一直安静进食的洛清弦,握着银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平淡、清冷,如同冰珠坠地、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只有烛火噼啪声的静室里,清晰响起:

“善,未必有善果。”

七个字。字字清晰,语调平稳,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炸响在白微尘耳边!

白微尘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洛清弦,仿佛刚才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连日劳累出现了幻觉。

“……清弦?”他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徒弟那被面具覆盖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眼眸中,寻找一丝刚才说话的痕迹,“你……你刚刚……说话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惶恐,生怕刚才那一声只是自己的臆想。

洛清弦已经重新低下头,用银箸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之口。听到白微尘的问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极其轻微地、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摇了摇头。

动作之自然,之平静,仿佛在说:你听错了。

白微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着徒弟那副“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沉默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清弦无意识发出的气音?可那声音,分明清晰无比,字正腔圆,带着他特有的、冰冷的质感……

他心乱如麻,目光在洛清弦平静的侧脸和那双专注喝粥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来回逡巡。最终,他颓然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许是我这几日也累了,竟出现了幻听……”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那个被认定天生“哑疾”、十数年未曾开口的徒弟,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又或许,是洛清弦此刻那过于“正常”的沉默,让他无法继续深究。

静室内,重新只剩下洛清弦细微的进食声,和烛火跳跃的微响。只是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改变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张力,在师徒之间悄然弥漫。

洛清弦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拿起素白的手帕,仔细擦拭了嘴角和指尖。然后,他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投向摊开在书案上的、尚未批阅的卷宗。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

白微尘也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陪着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见洛清弦重新投入公务,便也起身,收拾了碗筷,叮嘱他早些休息,然后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白微尘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回头,望了一眼静室窗户透出的、昏黄而稳定的烛光,眉头紧锁。

清弦……刚才真的说话了吗?那声音……为何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近乎漠然的冷?

他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这份勉强维持的平静,在第二天清晨,被一道染血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灵讯,彻底撕得粉碎。

天刚蒙蒙亮,洛家宅邸尚沉浸在冬日清晨的宁静与寒意中。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呼喊,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份宁静。

“报——!!!”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月氏家将,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洛家大门,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哭腔:

“霜月城急报!昨夜……昨夜子时,仙道大批高手突袭霜月城!月、月老重伤闭关处被强攻!洛将军与夫人……为护月老,力战……力战不退……最后……最后……”

那家将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猛地以头抢地,血泪横流:

“最后……尸骨无存!只、只剩下一地血迹和破碎的衣甲!将军!夫人!陨落了!!!”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洛家宅邸的上空!整个府邸,从沉睡中惊醒,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的悲鸣!

“不可能!!”闻讯赶来的白微尘第一个冲上前,一把揪住那家将的衣领,素来温润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将军和洛姨……怎么可能?!父亲!父亲!!”

白晏如也已快步走出,他虽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脸色也已苍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道:“消息……可确认?”

“千、千真万确!”那家将嚎啕大哭,“小人……小人是拼死杀出重围,前来报信!霜月城……霜月城已是一片火海!月氏……月氏也损失惨重!将军和夫人的气息……昨夜就彻底消失了!小人亲眼所见那战场……惨、惨不忍睹啊!”

“走!”白晏如再不多言,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起那几乎崩溃的家将,目光如电扫向闻讯赶来的几名洛家心腹将领和已经面无人色的管事,“立刻点齐人手,随我前往霜月城!微尘,清弦呢?”

白微尘此刻心乱如麻,闻言猛地回头,这才想起洛清弦。出了这么大的事,清弦他……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洛清弦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昨日的霜白常服,脸上戴着那副温润的玉质面具,周身气息平静得…诡异。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平静地扫过廊下乱作一团、或悲泣或呆滞的众人,最后,落在了浑身浴血的月氏家将身上,又转向白晏如。

他走到白晏如面前,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潭万年不化的寒冰,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激不起丝毫涟漪。

白晏如看着这样的洛清弦,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他此刻无暇细想,深吸一口气,对洛清弦道:“清弦,你留守府中,我与微尘立刻前往霜月城查探。”

洛清弦却缓缓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我也去。

“不行!”白微尘急道,“清弦,那里情况不明,太危险了!你……”

洛清弦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没有再做什么手势,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白微尘,看着白晏如。

白晏如与他对视片刻,从那片冰封的平静深处,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的决心。他心中暗叹,知道拦不住,也或许……这孩子有必须亲自确认的理由。

“……好。”白晏如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沉重,“但你要跟紧我,不可擅动。”

洛清弦微微颔首。

没有丝毫耽搁,白晏如、白微尘、洛清弦,带着一队洛家最精锐的亲卫和几名修为高深的客卿,由那月氏家将引路,立刻启程,全力赶往霜月城。

一路无话,只有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哀歌。每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被巨大的悲恸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充斥。洛寒衣,北境战神,乐修支柱;洛雨薇,昔日的乐修副将,贤内助……怎么可能就这样……陨落?还是尸骨无存?

这一定是假的!是误传!是仙道的诡计!

每个人都这样在心里呐喊,祈祷。然而,当他们在傍晚时分,终于抵达霜月城外时,眼前所见,却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得粉碎。

昔日雄峻的霜月城,如今城墙残破,处处焦黑,许多地方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灵力激烈碰撞后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紊乱波动。城内外,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刃、以及……未来得及收敛的、穿着月氏或乐修服饰的残缺尸体。

月氏族地,更是成为了一片废墟。核心区域,那个原本是月氏族老闭关的静室所在,如今已是一个巨大的、深达数丈的焦黑坑洞,周围地面龟裂,岩石融化后又凝固,形成狰狞的琉璃状。坑洞边缘,洒满了暗红发黑、早已凝固的斑斑血迹,以及一些破碎的、依稀可辨属于洛寒衣和洛雨薇衣甲的残片。

没有尸体。

只有遍地刺目的、干涸的血迹,和那些无声诉说着昨夜惨烈战斗痕迹的、触目惊心的废墟。

白微尘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旁边一名客卿及时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滚而下:“将军……洛姨……不……这不可能……”

白晏如死死握着拳,指节捏得发白,身躯微微颤抖。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上前几步,仔细查看着那些血迹和战斗痕迹。越看,他的心越沉。残留的灵力波动狂暴而混乱,带着强烈的、属于仙道高阶功法的气息,以及洛寒衣“九霄”剑诀特有的雷霆之威,还有洛雨薇乐修灵力爆发的余韵……战斗之激烈,远超想象。而最终的结果……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但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带着刻骨的寒意:“是谢家的‘焚天裂地阵’,配合至少三名元婴期、十名以上金丹期高手……围杀。”

他猛地转身,看向一旁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月氏幸存族人,厉声问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详细道来!一点细节也不许遗漏!”

那幸存的月氏长老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如同噩梦般的袭击。仙道高手仿佛从天而降,目标明确,直指闭关的月老和赶来护法的洛寒衣夫妇。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洛寒衣夫妇拼死抵抗,但敌人实在太多太强,而且早有预谋,布置了专门克制乐修音攻和冰系功法的阵法与法宝……最后,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与光芒中,一切归于沉寂……

白微尘听着,心如刀绞,泪流满面。他猛地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焦黑坑洞边缘的洛清弦。

洛清弦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看着脚下那片浸透了父母鲜血的土地,和那些散落的、熟悉的衣甲碎片。寒风卷起他霜白的发丝和衣袂,他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一动不动。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只有那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摊最大的、颜色最深的血迹,仿佛要将那里盯穿,盯到另一个世界去。

白晏如问完话,走到洛清弦身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惨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清弦……”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痛。

洛清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转向白晏如。那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极致的冰冷中,悄然凝固、成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白晏如看懂了。

他不信。

他不信他的父母,会这样死去,连尸骨都不存。

白晏如心中一痛,刚要说什么,洛清弦却已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战场一眼。他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仿佛身后那炼狱般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手,和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死寂般的寒意,泄露了他内心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白微尘看着徒弟那孤绝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头涌起巨大的不安与心痛。他想追上去,却被白晏如抬手拦住。

“让他先自己静一静。”白晏如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沉重,他看着洛清弦离去的方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白微尘明白。

怕是心,已经随着那遍地的血迹,一起凉透了,冻硬了,封进了那副永远沉默、永远冰冷的面具之下,再也……暖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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