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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九霄玄剑录

洛寒衣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炉火微弱的“哔剥”声,和他自己指尖无意识轻叩“雪魄”琴身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清响。

洛雨薇起初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雪哭?那是什么声音?是夫君在说某种极其罕见的、与风雪相关的灵力异动吗?可看他神色,却并非面对潜在威胁时的警惕或战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凝滞的专注,仿佛整个人的心神都系在了方才那一缕稍纵即逝的、虚无缥缈的感知上。

“雪……哭?”她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部,那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应到了父亲不同寻常的严肃气息,轻轻动了一下。她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更带着几分本能的关切,“寒衣,你听见什么了?是仙道那边……有异动?”

她是乐修副将,修为虽不及洛寒衣精深,却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尤其对音律和情绪波动极为敏锐。她凝神细听,甚至悄然调动了一丝灵力,试图捕捉夫君所说的“声音”。然而,除了窗外风雪拂过松枝的沙沙声,远处山谷隐约的风吼,以及这洛家后山结界运转时稳定的、几乎融入背景的灵力脉动,她什么也听不见。没有哀泣,没有呜咽,没有属于生命体的任何悲鸣或控诉。只有雪落的寂静,与冬日的寒肃。

洛寒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层层叠叠的阵法与云霭,看清那仙道聚霞川深处正在发生的事情。眉心那道极浅的折痕并未散去,反而因为他长久的沉默凝视而显得更加深刻。他在确认,在搜索,用他那远超常人的、与“雪魄”几乎心意相通的灵识,去捕捉那丝让他心神微澜的异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洛雨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霜雪般的侧脸,和他眼底那片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寒潭。她知道,夫君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必然事出有因。那绝不是什么幻觉。

许久,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光景,洛寒衣眼底那凝聚的光终于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后缓缓散去。他收回了望向东南的视线,转向洛雨薇,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得疏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锐利与深沉只是旁人的错觉。

“无事。”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指尖碰触杯壁时,那极细微的寒意似乎并未引起他任何反应,“许是这数月来灵力运转有些滞涩,感知受了些许干扰,听岔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映出自己无波无澜的眼眸,淡淡道:“风雪呼啸,有时音调凄厉些,听来便觉异样。不必挂心。”

洛雨薇眉头蹙了起来。她太了解洛寒衣了。若真是听岔了,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提及,更不会用那样一种……近乎描述某种确切存在的语气,去询问她是否听见。他分明是听见了什么,并且那“声音”触动了他。可现在,他却说是错觉。

“寒衣……”她刚想追问,却见洛寒衣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棋盘,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凝重的插曲从未发生。

“方才那局,你若是在第十七手不急于打入,转而在此处飞镇,”他用指尖点了点棋盘上的某个交叉点,“局面或可不同。可要复盘?”

他主动岔开了话题,语气寻常得像是真的只是在和她探讨棋艺。

洛雨薇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追问的话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他的固执,一旦他决定闭口不谈,任谁也无法撬开他的嘴。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近来孕中多思,又总隐隐担忧仙道那边不安分,连带影响了判断?

“……要!”她赌气似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乐谱扔到一边,重新挪回棋盘前,目光落在夫君方才所指的位置,心思却有一半还悬着,想着他方才那句“雪哭的声音”,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洛寒衣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动作依旧从容优雅,落子声清脆。只是那指尖,在离开棋子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残留着拂过“雪魄”琴弦时,那一丝异常冰冷、甚至隐隐带着刺痛感的细微共鸣。

那种共鸣,绝非风雪之声。

那是……琴音。

极其微弱、破碎、扭曲,几乎被痛苦和绝望彻底碾碎的,属于另一张琴、另一个乐修的……最后哀鸣。

聚霞川,谢家地下石室。

玄铁门沉重的闭合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惨淡的夜明珠光线,将谢氏和她怀中婴儿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怀中,谢回似乎被方才谢远生带来的冰冷气息惊醒,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猫儿般的哼唧声。谢氏立刻僵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孩子身上,用干裂的嘴唇轻轻贴了贴他微凉的小脸,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的安抚气音。她甚至不敢哼唱任何完整的旋律,哪怕是最简单的摇篮曲。因为她的声音,她的灵力,她的一切,都可能在不经意间触发那张旧琴残骸上残存的、与她本源相连的印记,从而引来谢远生的感知。

方才,就在谢远生推门而入、带来那股混合着宴席酒气和外界湿冷空气的瞬间,她怀中那张被她藏在破碎衣襟深处、几乎与体温融为一体的断裂琴弦,曾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她自己催动的,而是在谢远生提到需要她“帮衬”、言语间那种毫不掩饰的、将她和孩子都视为可用工具或待宰羔羊的冰冷口吻刺激下,她内心深处那无法抑制的悲愤与绝望,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压抑与麻木,极其短暂地、失控地,引动了体内沉寂已久的乐修灵力。

那失控只有一刹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明灭,甚至来不及传递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更不足以动摇谢远生布下的、针对乐修灵力波动的层层禁制。

但,仅仅这一刹那,已经足够。

谢远生当时脚步并未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真的毫无所觉。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玄铁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瞬,谢氏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似乎极其隐晦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石室四周的墙壁、地面、乃至头顶,那些原本黯淡的封印符文,骤然亮起一瞬!不是明亮的爆发,而是一种极其深沉内敛的、如同粘稠墨汁般的乌光,一闪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深海重压般的凝滞感,瞬间包裹了整个石室。

空气仿佛变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猛地一窒。体内那刚刚因为情绪激荡而泛起一丝涟漪的乐修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掐灭,瞬间沉寂下去,沉入丹田深处,变得如同死水一般,再也无法调动分毫。就连她与外界的感知,对天地间灵气流动的微弱联系,也在那一刻被彻底切断。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口完全密封、灌满了铅水的棺材,除了怀中小儿微弱的心跳和体温,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活着”的气息。那是一种比黑暗和孤寂更可怕的剥夺,是对她身为乐修、本能依赖音律与灵力感知世界这一存在方式的根本性扼杀。

这就是谢远生的手段。永远算无遗策,永远冷酷周全。他或许并未精确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但他不需要。他只需加强封锁,确保万无一失。就像对待一件可能失控的工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彻底封死它所有可能“活动”的关节。

夜明珠的光似乎更冷了。谢氏抱着谢回的手臂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冰寒。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孩子柔软的襁褓里,汲取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泪水无声地涌出,还未滑落脸颊,便被粗糙的布料吸走,只留下冰冷的湿痕。

不会有人听见的。

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梅林中,寒潭边。

白晏如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指尖残留的白梅幽香似乎也变得有些清冷。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且迅速被掐断的异常波动……来自谢家方向。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寻常的灵力试验或阵法波动。那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压抑、扭曲、最终湮灭的……属于乐修的魂音。微弱,绝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是谢远生囚禁的那个乐修女子吗?传闻竟是真的。

白晏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与谢远生相识多年,表面上维持着仙道世家家主之间的客套与礼节,甚至在某些场合还能合作一二。但他深知此人表里不一,手段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是,仙道各家利益盘根错节,维持表面的平衡已是不易,很多事情,他即便知晓,也无法插手,更不便深究。

只是……如此折辱、操控一位乐修,甚至以其骨肉相胁……

白晏如轻轻闭了闭眼。他并非铁石心肠,白家世代信奉的“守护”之道,亦让他对这种行径从心底感到厌恶。但他身后是偌大的白家,是依赖他庇护的族人弟子。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将整个家族拖入未知的漩涡。仙道与乐修的旧怨,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父亲?”白微尘见他神色有异,再次轻声唤道。

白晏如睁开眼,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宁静。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无事。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慨罢了。”他转身,率先向梅林外走去,“回吧,莫让你母亲久等。今日的功课,晚些我再与你细说。”

白微尘乖巧地应了声“是”,跟在父亲身后。他隐约觉得父亲似乎有心事,但既然父亲不说,他便不问。只是,他也下意识地,顺着父亲刚才凝望的方向,回望了一眼。

天际,流云聚散,并无异常。只有那聚霞川上空,似乎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霞光,此刻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种过于完美的、不真实的安宁。

仿佛所有的污秽、痛苦、挣扎,都被那绚烂的霞光,深深掩埋在了看不见的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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