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棋枰上又落定一子,玉质的棋子触着光润的木质盘面,余音清越。
“我又赢了。”
洛寒衣收回手,看向对面。他生着一头霜雪般的长发,未曾束冠,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了,几缕银丝垂落肩头,衬着那双浅淡如冬日晴空的眸子,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奈笑意。
棋盘对面,洛雨薇正瞪着黑白分明的棋局,柳眉倒竖。她同样白发如雪,却比洛寒衣多了几分鲜活气,此刻那双与他一般无二的浅蓝色眼瞳里,燃着显而易见的懊恼,颊边微微鼓起。
“什么嘛!又这样!根本就玩不过你!”她将手里攥着的几枚白棋子“哗啦”丢回棋罐,身子往后一靠,别过脸去,望向窗外。
窗外是乐修洛家后山的冬景。苍青的松柏覆着皑皑白雪,远处山峦线条柔和,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细雪无声飘落,偶尔有风拂过,便带起松枝上簌簌的雪粉。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只将这片静谧的雪色框成一幅活动的画。
“雨薇,”洛寒衣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泠如冰泉击石,轻易便压过了她刻意加重的呼吸声,“弈棋如布阵,心浮气躁,便先失先机。静心,方见真章。”
“要你管啊!臭冰块!略略略!”洛雨薇倏地转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眉眼生动,方才那点气恼倒像是被这俏皮动作冲散了些许,只剩下不服输的娇嗔。只是动作大了些,手不自觉地便抚上已显圆润的小腹。
洛寒衣的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一瞬,那冰川般的眼底,终是化开一缕清晰可见的柔漪。他无奈地轻轻摇头,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好了,莫气了。你还怀着身孕呢,夫人。”最后两个字,他略略放缓了语调,染上只有对她才会流露的温度。
“你还知道我是你夫人啊!”洛雨薇得理不饶人,指尖虚点着他,“整日就知道摆弄你那破棋,要不然就对着你那宝贝琴发呆,一点都不知道让让我!”
“琴非破琴,乃‘雪魄’。”洛寒衣纠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无端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珍视。那张名为“雪魄”的七弦琴,此刻正静静横置于棋枰不远处的琴案上,琴身线条流畅古拙,通体是一种温润的象牙白,并非凡木,倒像是什么灵玉或是异兽骨骼打磨而成,隐隐有暗光流转。琴弦根根银亮,即便无人拨弄,也似凝着一层寒霜。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清绝、孤高的气息,与它的主人一般无二。
仙、道、人三界,谁不知乐修洛家这一代的家主洛寒衣?谁又不晓他洛寒衣的琴?那并非仅仅是一件乐器,而是曾于千军阵前鸣响,弦动处风雪齐喑、裂石穿云的杀伐之器。只是近些年来,随着与仙道那边紧绷的关系因一场惨烈大战后转入微妙的僵持,洛寒衣亲自抚动“雪魄”的次数便愈发罕见了。更多时候,它只是这般静陈着,如同一段被冰雪封存的旧事。
洛雨薇自然也知晓“雪魄”的分量,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挑剔他的琴,只嘀咕:“反正你就是块捂不热的冰……”话是这么说,身子却不自觉地向暖炉边更靠近了些,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个注定会继承洛家霜雪发、冰蓝眸,或许……还有他父亲那身清冷脾性的小家伙。名字早已取好,无论男女,都叫洛清弦。
“将军,夫人。”一名同样白发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垂目禀报,“白家遣人送来了岁礼,附有白家主亲笔信。”
“哦?白大哥送了什么来?”洛雨薇眼睛一亮,暂时将输棋的不快抛开。
洛寒衣微微颔首:“请来人前厅稍候,我即刻便到。”他起身,雪白的长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行动间自有种渊渟岳峙的稳重气度。行至门口,他脚步略顿,侧首对洛雨薇道:“我去去便回。你,老实歇着,莫再试图解那残局,小心动了胎气。”
“知道啦,啰嗦。”洛雨薇冲他背影吐了吐舌头,待他身影消失在廊外,才轻轻“吁”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罐边缘划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飘雪,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色。仙道与乐修的关系依旧微妙,谢家……近来似乎又有蠢动迹象。夫君虽从不与她说这些,但她身为副将,又岂能真的一无所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仙道势力笼罩的东域,景象与洛家的冰雪天地截然不同。
此地气候温润,虽亦是冬季,却无严寒大雪,只有些湿冷的细雨,或是薄雾。亭台楼阁多依灵山秀水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灵气氤氲,仙禽偶现,一派仙家气派。
谢家,便是仙道中声势显赫的大家族之一,盘踞在东域最为钟灵毓秀的“聚霞川”已数百年。
今日的谢家府邸,正厅之内,丝竹悦耳,暗香浮动。一场小规模的家宴正在举行,款待几位来访的仙道同侪。
家主谢远生居于主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着一身天青色绣流云纹的广袖道袍,头戴玉冠,手持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灵酒,正含笑倾听座中一位老者谈论近日某处发现的古修洞府禁制,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插言几句,见解精到,言辞得体,举止间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谢家主过谦了,谁不知谢家‘流云剑诀’与阵法禁制之学独步东域?有谢家主在,那洞府禁制何足道哉。”另一位面容红润的中年修士笑着奉承。
谢远生摇头轻笑,语气恳切:“李道友谬赞。天下能人异士何其多,我谢家不过是秉承祖荫,略通皮毛,兢兢业业,唯恐有负仙道同仁期许罢了。探索古修遗泽,乃为增益我仙道实力,对抗那等不识天数、不修大道的左道之辈,远生自当尽心竭力。”
他话语中提及“左道”,在座众人皆知指的是与仙道素有旧怨、修炼理念迥异的乐修一脉,尤其是那位名声赫赫、令不少仙道中人心存忌惮的洛寒衣。当下便有几人附和,言语间对乐修颇多贬斥。
谢远生只是温和地笑着,并不参与具体的贬损,但那恰到好处的沉默与偶尔流露的凝重神色,却比激烈的言辞更显立场。他抬手示意侍女为客人斟酒,袖摆拂动间,姿态潇洒从容,俨然一位胸襟开阔、顾全大局的谦谦君子,正道楷模。
宴至酣处,一名青衣小婢悄悄行至谢远生身侧,低语几句。谢远生面色不改,只对众人略带歉意地一笑:“诸君且尽兴,犬子方才睡醒,有些哭闹,内子恐照料不周,容远生暂离片刻,去去便回。”
“谢家主请便。”“父子天性,理当如此。”众人纷纷表态,目送谢远生离席,心中不免暗赞:谢家主不仅修为高深,处世圆融,待家人亦是如此细致体贴,实乃我辈典范。
谢远生步履从容,穿过曲折回廊,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意,随着远离正厅的喧嚣,一点一点,如同潮水般褪去。行至一处僻静院落前,他停下脚步。院门紧闭,并无牌匾,看起来只是府中一处不起眼的客院或库房所在。他袖中手指微动,一道无形的禁制波动掠过,院门无声开启。
门内并非屋舍,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昏暗的石阶通道。湿冷的寒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与府邸其他地方的温暖馨香、灵气充盈截然不同。
他踏下石阶,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玄铁门,门上刻满繁复的封印符文,灵光黯淡,显然被刻意压制了大部分效力。谢远生面无表情,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间四壁空荡的石室,无窗,只有顶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惨淡冰冷的光。石室中央,一个身形单薄、长发散乱的女人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襁褓裹着的婴儿。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谢远生进来的瞬间,骤然抬起,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麻木,以及麻木深处,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深刻的恨意与绝望。
她便是谢回的生母,谢氏。一个无人知晓其名,甚至几乎无人知晓其存在的乐修。多年前一次两方势力的小规模摩擦中,她被谢远生亲手擒获,囚禁于此。她擅长的并非直接攻伐,而是以音律辅以精神力,进行蛊惑、暗示、操控人心,手段诡秘难防。这也正是谢远生留她一命,并以其子相胁,强迫她为自己所用的原因。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场合,她的能力,能起到奇效。
婴儿谢回似乎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在母亲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谢远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先前宴席上的和煦春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潭寒水般的冰冷与一种隐带嫌恶的审视。
“他今日可还安分?”谢远生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婴儿身上。
谢氏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嘴唇抿了抿,没出声,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安分便好。”谢远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应,自顾自道,“近来仙盟事务繁多,有几个老家伙,心思活络了些。过几日,或许需你‘帮衬’一二。”
谢氏猛地抬头,眼中的麻木被剧烈的抗拒刺破:“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听你的,就不会让回儿……”
“本座如何行事,需要向你交代?”谢远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他是因谁才得以苟延残喘,活到今日。”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粗糙破旧的衣衫,如同看着一件不甚满意的工具,“做好你该做的事,他自然能平安长大。若再有不该有的心思……”他顿了顿,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石室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谢氏脸色更加惨白,抱着孩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青,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颓然垂下头,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着,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反抗火光,再次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冰冷。
谢远生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对母子重新封进无声的黑暗与孤寂里。石室内,只剩下夜明珠冰冷的光,映着女人微微颤动的身影,和她怀里婴儿细微的、不安的呼吸声。角落里,一张残破的、琴弦早已断裂的旧琴,无声地躺在尘埃中。
几乎是在谢远生踏入地下石室的同一时间,东域另一处灵山胜境之中,气氛却是迥异的宁和。
这里是白家。
与谢家的煊赫奢华、规矩森严相比,白家的宅邸更显清雅古朴,依山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溪流潺潺,灵草吐芳。处处可见布置巧妙的阵法痕迹,或是聚灵,或是防护,或是滋养草木,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不显突兀,反增玄妙。
家主白晏如,人如其名,气质温润恬淡,此刻未在正堂,而是在后山一片静僻的梅林之中。林中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他一身素白长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发,正负手立于一方清澈的寒潭边,望着水中几尾灵鲤悠游。
他身侧,站着一位少年。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目清朗,与白晏如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柔和些,眼神澄澈,正安静地等待着父亲开口。他便是白晏如的独子,白微尘。
“尘儿,”白晏如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林梢,“你近日研习的‘小周天星衍阵’,可有所得?”
白微尘恭敬答道:“回父亲,孩儿已能勉强布下阵基,引动微薄星力,但其中几处星位转换,仍觉滞涩,难以圆融流转。”
“嗯。”白晏如微微颔首,并无苛责之意,“星衍阵变化繁复,暗合天机,你初学至此,已属不易。滞涩之处,在于心未与星同游,意未与阵相合。阵法之道,固然重推算、重灵力,然心性澄明,感知天地韵律,更为根本。”他抬手,指向寒潭水面倒映的悠悠云天,“你看这水映天光,云行水流,是否暗合某种自然阵势?强求框架,反失灵动。”
白微尘顺着父亲所指望去,若有所思,清亮的眼眸中渐渐泛起明悟的神采。
白晏如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和与期许。这孩子天性纯善,于阵法一道颇具灵性,只是性子稍软,还需磨砺。他转而道:“近日谢家那边,似乎又有些动作。谢远生此人……”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心思深沉,所图非小。我白家素来中立,不欲卷入无谓纷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日后行走,遇谢家人,尤其是那位谢家主,需多加留心,谨言慎行。”
“是,父亲。孩儿谨记。”白微尘认真应下,随即略显迟疑,“父亲,听闻乐修洛家那位将军……”洛寒衣之名,在仙道年轻一辈中,几乎是带着某种传奇与威慑的色彩。
白晏如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冰雪覆盖的北境。“洛寒衣……”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其人如冰,其琴如雪。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道。仙道之中,对其毁誉参半,然其能于当年那等劣势下,稳住北境战线,令仙道诸家不敢妄动,自有其过人之处。他与谢家……乃至与整个仙道上层的恩怨,非是简单的正邪对错可言。其中牵扯甚多,你如今不必深究,只需记得,莫要轻易被他人言辞左右判断。”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眼神恢复平静:“我白家所求,不过是守住这片祖宗基业,庇护一方生灵清净。阵法之术,用于守护,方是正道。杀伐争胜,终是下乘。你,可明白?”
“孩儿明白。”白微尘郑重点头,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名声赫赫的乐修将军,却不禁生出几分模糊的好奇。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波动,如同水滴落入深潭泛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遥遥传来,方向似乎正是聚霞川谢家所在。那波动极其隐晦,并非灵力震荡,更像是一种……情绪的、灵魂层面的微弱战栗,混杂着绝望、哀恸,与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不甘控诉。
白晏如修为高深,感知远超常人,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望向谢家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疑虑与凝重。谢远生……又在动用那种阴私手段了么?那被刻意掩盖的、属于乐修的、扭曲痛苦的精神波动……
他身旁的白微尘,修为尚浅,并未能感知到那丝异样,只是见父亲忽然凝望远方,神色端凝,不由也顺着望去,只见天边流云舒卷,并无异常。
“父亲?”
“无事。”白晏如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抚过一株白梅的枝梢,指尖沾染了冰凉湿润的香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忽然觉得,这山中的梅花,今年开得格外清寂些。回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父子二人转身,沿着覆着薄薄青苔的石阶,缓步向梅林外走去。身后,寒潭水波不兴,红白梅花在寂静中盛放,幽香浮动,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千里冰封的北境,洛家。
洛寒衣已处理完白家的岁礼与信件,重新回到暖阁之中。洛雨薇正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一卷乐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见他回来,抬眼望了望,没说话。
他走到琴案边,并未坐下,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雪魄”冰冷的琴身,指尖在第七根琴弦末端——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冰裂般的旧痕——略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抚琴的手指忽地一顿。
几乎同时,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骤然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仙道势力盘踞的东域所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冻湖般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又带着某种深沉思忖的寒芒。
“雨薇。”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的韵律。
洛雨薇闻声,从乐谱上移开视线,看向他,脸上慵懒的神色也收敛起来:“嗯?”
洛寒衣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仿佛在侧耳倾听着什么遥远而细微的声音。阁内静极了,只有暖炉中银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雪花飘落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妻子,眼底的锐利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所取代,那寒意的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极为冷冽的波动。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可曾听见……”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寻找最确切的词语来描述那难以捉摸的感知。
“……雪哭的声音?”
————
作者:嗯…我一个大周更新一次,因为我们要上学住宿的嘛,没法更新,一个大周大概1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