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过一页,这一页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更用力,更急促,记录者写到此处时情绪已经压不住了,页首只写了一行大字:“我终于明白了。”
下面是一段连续写了将近两页的记述,其中一段这样写着——
“最初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把最强的人类骨骼和最强的异兽躯体拼在一起,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新容器,但身体会打架,人类的血液不认异兽的心脏,异兽的筋腱会反过来吞噬人类的肌肉,每一次缝合都是在制造一个战场,前三百次试验体没有一个撑过第一天。”
“后来我发现,不能只拼‘最强的部分’,而是要找到‘能共存的部分’,人类和异兽之间有一道界限,不是靠蛮力能跨过去的,必须找到那一点点共通的东西——比如恐惧,恐惧是所有活物都有的东西,一个人类在恐惧时分泌的东西,和一头异兽在将死时释放的东西,在某些极端条件下是可以融合的。”
再往下翻,笔记开始变得细碎,像是实验日志,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编号,以及这个编号最终的结果。
“试验体第四百二十一号:人形,六岁男童骨架,保留完整头骨,脊骨替换为玄甲蟒的脊椎,承重能力提升四倍,四肢肌腱混入青鳞蛟筋膜束,柔韧度达标,胸腔内置入双心结构——原生人心脏保留,同时并联一颗幼年穷奇的心脏,中间加了一道单向阀门,确保异兽心脏只在身体承受极限时激活。”
“结果:双心同时搏动九次后,异兽心脏开始反噬人心脏组织,十二息之内胸腔内爆,试验体自毁,结论:双心不同源,不能直接并联。”
“试验体第五百零三号:保留人脑完整结构,颅腔内壁附着一层冰蚕丝膜,用于隔绝异兽脊髓上传的神经冲撞,躯干主体使用人类躯干,但将肋骨全部替换为白甲犀的外板,内脏空间扩大两倍,可容纳更多辅助器官,右臂完整移植了一整条成年穷奇的前肢,接口处用青蚕丝加人骨钉做了三重固定。”
“这一次撑过了三天,三天里它站了起来,走了一段路,甚至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成功了,第三天夜里,它的身体从右臂接口开始向外溃烂,穷奇前肢的组织像活了一样主动排斥人体,把所有缝合线一根一根从肉里推了出来,那种排斥不是生理反应,更像是穷奇的血在‘不高兴’。”
“结论:高阶异兽的肢体带有某种我们无法消除的本能意识残留,即便切断神经连接,它依然会‘认出’自己不属于这具身体。”
从这一页开始,手札的笔迹明显变得不一样了,此前的字虽然冷静,但至少还有逻辑,有推演,有实验者的克制,但从这一页往后,字迹越来越潦草,其中一页只写了两句话,占满了整张纸:
“它们知道,它们被切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被缝到一个人身上,所以它们反抗,是那一点点残留的‘活着’在反抗。”
打神石问:“那后来呢?”
石昊往下翻,后面的记录不再追求“让人类和异兽完美共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不再尝试融合,而是尝试压制。
记录者开始给异兽组织做预处理,用药物、用符文、用某种手札上没有写明来源的方式,强行抹去异兽组织中残存的本能意识。
这样一来,排斥反应确实大幅降低了,但代价是,这些被“处理”过的组织失去了活性,只能在符文的驱动下被动运作,像把一块死肉缝到了活人身上。
第五百七十七号试验体的记录旁边有一行潦草的批注:“它不再排斥了,但它也不再是它了,它没有自己,我造了一个空壳。”
石昊把手札翻到画着完整人形轮廓、头部位置写着“待注魂”的那一页,没有再合上,他让白鹤眠也看清了那两个字。
白鹤眠安静地注视了很久,在辨认那些层层叠叠的批注背后隐藏的意图,然后她轻声说:“如果那个小孩是按这种方式拼合出来的,那就说明它还需要被放入‘魂’,才能真正活动。”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针见血,“如果它就是所谓‘活尸’,那它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灵魂,躯壳是被做出来的,动作是被驱使的,任务是被写定的,可一个活尸,会写出‘我是人’这种话吗?”
石昊合上手札,那些记录里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还在他眼前浮动——人体与兽骨的交界处被一针一针缝合,胸腔里两颗心脏同时搏动又同时炸裂,一个六岁骨架的试验体在深夜里转过头来看了记录者一眼,然后从右臂开始一寸一寸地溃烂。
“也许它本来没有。”他抬起目光,看向那扇他们还未合上的小门, “但后来有了。”
“从某个人那里,分到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