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四十二章

白鹤眠继续往前走。

脚步依旧是稳的，金铃依旧在腕间叮当作响，重华剑提在手中，剑尖低垂，几乎贴着地面，月光顺着剑身流淌，一路滴落进路边的荒草丛里。

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她走得很稳，稳得像这整片林子、那口井，都不曾存在过。

但打神石趴在她怀里，感觉到了什么。

她抱着它的手臂，比之前收紧了一些，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也不是寻求庇护的抓握。

那种力道更深，更难名状，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空茫，手里紧紧攥着唯一的那根绳索。

绳索那头没有拴着任何东西，她只是死死地攥着。

打神石没有出声，它只是静静地缩在她怀里，感受着那只手臂一寸一寸收紧的力量。

走了好一会儿，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大姐头……”它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在哭吗？”

白鹤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打神石。月光正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眉眼舒展，眼睛也是干的，没有泪痕，没有红肿，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她看着打神石，停了片刻，轻声说：“没有。”

打神石身上的光点闪了闪，明明灭灭，像是欲言又止。

“石大爷我感觉到什么……”它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湿意，不是泪水。

更像是雨还没有落下来之前的空气，不湿，却沉沉地压在人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像是她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坠到连她自己也够不到的地方去了。

白鹤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金铃叮当，声音清脆，和之前一模一样，但她抱着打神石的那条手臂，又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没有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贴在唇边，“但心里有一点酸。”

打神石愣住了。

它跟了她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她总是平静的，懒洋洋的，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似的，哪怕那些东西从地底爬出来，狰狞着扑向她的脸，她也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可此刻，她说“心里有一点酸”，语气那么轻，那么淡，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就是因为太轻了，反而重得像一记锤，砸在它心上，闷闷地疼。

“是因为那口井吗？”它小心翼翼地问。

她摇了摇头，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

“是他说的话。”

“那口井里的？”

“嗯……”白鹤眠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轻得像怕惊动这片林子里潜伏着的什么东西，“它说，他在手上刻了名字……刻得很深。”

打神石一下子沉默了。

它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它见过那小子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咬着牙一声不吭，见过他受了再重的伤也只是自己撕了布条包扎，见过他血流不止的时候面不改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是那种疼到骨头里也只会闷哼一声的人。

可他会在手上刻名字，刻得很深。

那说明他正在忘记，这片林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记忆，把属于他的东西从脑子里连根拔起。

而他拼命地想要留住她——哪怕是用疼痛，哪怕是用血，哪怕是把自己刻得皮开肉绽，也要用那点尖锐的痛意来提醒自己：有一个名字不能丢，有一个人不能忘。

打神石忽然想起他临走前叮嘱它“看好她”时的神情，想起他转身进林子时那毫不迟疑的背影，想起他每一次提到“岁岁”时，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它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点酸了，酸得它想骂人，想砸东西，想把自己变成一块真正的石头，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感觉到了。

“大姐头……”它开口，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难过”，想说“肯定会没事的”，想说“那小子命硬得很”。

可它想了半天，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觉得哪一句都轻飘飘的，说出来反而更让人难受。

最后它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体往她怀里拱了拱，用自己坚硬的身躯，往她心口的方向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替那颗正在发酸的心撑住一点什么。

“那小子不会有事的。”它终于闷声闷气地开口，语气倔得像在跟自己较劲，“他那么倔，那么硬，连石大爷我都砸不烂他，他肯定能撑到我们找到他，肯定能。”

白鹤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手臂依旧紧紧地抱着打神石，脚步依旧很稳，金铃依旧叮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无声的河。

她的脸上依旧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打神石感觉到，她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些。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是担心，她在担心他，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担心他的伤口疼不疼，担心他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说出来，她什么都不会说出来。

但打神石都感觉到了。

于是它也不再问了，它只是静静地趴在她怀里，把自己缩成最暖、最硬、最结实的一块石头，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向这片林子更深的地方，走向那口井曾经张望过的黑暗，走向他此刻正在独自咬牙撑着的，那片没有光的深处。

金铃叮当，月光如霜。

一人一石，沉默地走进了更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