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声音了。是另一个,更尖,更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着嗓子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那声音在黑暗里互相推搡,争着要开口,又争着要确认什么,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井壁的缝隙里爬来爬去。
“可以吃!他说过我们可以吃!要等——对——我们可以吃!”
白鹤眠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被吓的,她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一夜,听过太多不该听的声音,再多一种也没什么稀奇,让她停下来的,是那句话里的三个字——“他说过”。
谁说过?
这片林子里,除了那个灰白色的人,那个趴在石昊耳边低语、只让石昊听见的东西——还有谁?
还有谁能说话?还有谁,能让这些藏在井底的东西,用这种又馋又怕的语气提起?
她转过身,走回井边。
脚步很轻,步不急不缓,金铃在寂静里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替她敲问。她在井沿站定,低头看下去。
井口不大,刚好能吞下一个人,井沿上的苔藓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留下暗绿色的、湿漉漉的伤痕。
那股气味从井底漫上来,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古怪的、甜腻的腥,像是某种活物在暗处静静分泌的唾液。
“谁说过可以吃?”她问。
井底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太彻底,像是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不该触碰的禁忌,接着,黑暗里传来细碎的、退缩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在潮湿的石壁上慌乱地蹭来蹭去,在互相推挤,在犹豫,在害怕。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含混地从井底浮上来,像是从很深的梦里勉强翻了个身。
“……那个……那个老的在沉睡的……他说的……”
“沉睡的?”白鹤眠的声音很轻,“灰白色的那个?”
井底忽然炸了。
不是一个声音在回答,是好多、好多的声音同时涌上来,像是被“灰白色”三个字烫到了舌头,急于辩白又急于掩盖,层叠着、推挤着,从井壁的四面八方往上爬……
“是他是他!”
“别叫他——”
“他在睡!别吵醒他!”
“吵醒了会生气……”
“生气了会——会——会把我们也——吃——”
最后那个声音断得毫无征兆。
像是从井底深处猛地伸上来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一把攥住了那些争先恐后的喉咙,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掐灭,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寂静重新落下来,比之前更沉、更厚,几乎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压在肩头。
白鹤眠站在井边,盯着那片浓稠的黑暗。月光照到井口就再也下不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半空,光线在井沿处折断成一线惨白。
她看不清井底有多深,也看不清井底有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下面那些东西正仰着脸,在黑暗里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
它们饿了。
那个灰白色的人,和这片林子里的一切都有关系。
他让它们等,是他告诉它们可以吃,可他到底是谁?他什么时候会醒?他醒了之后,这些被按在井底不许出声的东西,又会变成什么
白鹤眠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她没有跑,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走得不紧不慢,像是这片林子里所有的目光和低语都只是寻常的夜色。
金铃终于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一声一声,像是什么讯号,往林子的更深处传去。
她的背影一点点被树影吞没。
身后,井底那些声音像是被按住了嘴,好久好久才憋出几声漏出来的、不成句的细语……
“……好香……”
“……等……”
“……他说过可以吃……他说过……可以……吃……”
最后那声“吃”拖得很长,尾音向下滑,滑进一片湿漉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般的沉默。
然后井底彻底安静了。
月光照着那口井,照着井沿暗绿色的苔藓,照着那些被什么东西反复拖拽过的痕迹——那不是拖树枝的痕迹,太宽,太深,边缘还有指甲刮过的细沟。
井沿内侧,有一道一道往下延伸的抓痕,方向是从里面往外翻的,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拼命想要爬出来,又被拖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林子的某处,那些声音正在黑暗里蜷缩着等待,等某个沉睡的喉咙里发出第一声苏醒的低吟,等一道许可,等一场它们从未尝过的盛宴。
而井沿上那些抓痕,是往外翻的。
不是有什么东西想爬进去——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差一点就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