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走出那道裂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出来了。
山林静谧得不正常,月光清冷,像是从死人眼睛里借来的光,照在哪里,哪里就蒙上一层灰白。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钻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腥臭,更像是某种东西放置太久、太久,久到连气味都熬干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陈旧。
他辨了辨方向,抬脚朝石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月亮没有动。
他起初没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那轮月亮挂在那里,银白圆润,边缘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剪纸,贴在一块纯黑的幕布上。
没有西沉,没有偏移,连位置都不曾挪动过一寸,他盯着它看,眼睛都酸了,那月亮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警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这片林子里,用这轮假月亮看着他。
他又低头看脚下的路,他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走了很久,但周围的树木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同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同一道疤,疤的纹路、深浅、方向,分毫不差,地上的落叶排列成同样的图案,连石头摆放的位置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
他走了一炷香,两炷香,也许更久,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钉死在某个画面里,他走来走去,都跳不出去。
这里还是那片林子,他根本没有走出去,那道裂缝不是出口,只是一道门——从一个小的牢笼,通到一个更大的牢笼。
石昊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了下来,后背贴上粗糙的树皮时,他感到一种古怪的温热,这棵树是活的,至少——是温的,可一棵树,不该有体温。
他没有慌,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片林子不简单,那东西既然让他进去,就不可能轻易放他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它会用这种方式,不攻击,不伤害,不吓唬,只是把他困住,困在一个时间凝固、空间咬合如蛇吞尾的囚笼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的内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依旧寡淡,像含了一口放了一百年的水,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很轻,却清晰得不像话:“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那声音也不太对——太均匀了,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是有人在暗处不断重复着同一段声响。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把我困在这里,总有个目的,你要我找名字,我在找了,你总得让我出去,才能继续找。”
依旧没有人回答,风还在吹,均匀的,耐心的,不知疲倦的。
石昊睁开眼,看着那轮一动不动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喊,没有再多问一句,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翻到被涂黑的那一页,低头用指甲去刮那些墨迹。
一下,一下,指甲刮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像是这死寂林子里唯一的活物,既然出不去,那就做点能做的事,他石昊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救的人。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假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黑针,而那根针的周围,树林无声地合拢着,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屏住了呼吸。
石村的另一边,天真的亮了。
阳光落下来,暖的,活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白鹤眠睁开眼,身边的被褥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石昊睡过的位置,凉的,凉得透透的,像是人已经离开了很久。
她坐起身,长发散落在肩头,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屋里没有他,也没有任何他还在的痕迹。
她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石昊。”
没有人应,空气安安静静,安静得让那句呼唤显得格外空旷只有打神石从角落里飘出来,石身上的光点闪烁得一如既往,语气也一如既往地轻快:“大姐头,你醒啦?那小子去村长家了,说有点事,晚一点回来。”
白鹤眠看着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什么表情,也说不上信还是不信,就那么看着,看得打神石的灵光都差点漏跳一拍。
过了一会儿,她“哦”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桌边,桌上那本破旧的手札不见了,那碗醋也不见了,桌面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抹去一切痕迹。
白鹤眠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站了一会儿,没有问,没有说话,然后转身去洗漱。
打神石飘在她身后,光点一闪一闪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它不太擅长撒谎,“去村长家了”——已经是它那颗石头脑袋里能翻出来的最好的借口。
白鹤眠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可这份沉默让它更心虚了。
她洗漱完,坐到门槛上,望着村后那片山林发呆。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发间金铃轻响,叮当一声,清脆又孤单。
打神石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发呆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它不知道石昊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那片林子里到底有什么,可它觉得那片山,那片林,像是正张着嘴,等着什么。
它打了个哆嗦,把自己往大姐头身边又挪了挪,在心里叹了口气。
它只知道它得守着她,不能让她发现那小子不在,更不能让她一个人跑进林子里去找他,这世上有些地方,进去了,就未必出得来了。
打神石的光点闪了闪,黯了一瞬,它觉得自己这块石头的命,真的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