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在黑暗的甬道中走了很久。
他原以为自己记得来时的路——直走,拐弯,上坡,再直走,很简单。
可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脚下的路早已没了坡度,一直在平地上无声地延伸,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吞咽。
两侧的墙壁摸上去始终一样,粗糙、潮湿,渗着冰凉的水珠,仿佛在出汗。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看不见底。
他又转回头,看向前方——也是黑暗,一样的黑暗。
没有那扇木门,没有来时的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无穷无尽的、没有方向的黑暗里,像一粒被吞进巨兽食道里的尘埃。
石昊深吸一口气,没有慌,他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情况——秘境深处那些会模仿人声的妖物,梦里一遍遍重演的死亡,无数次生死边缘的试探。
他告诉自己,冷静,一定有出路。
他继续走,这次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指甲在墙上刻记号,石屑嵌进指甲缝里,微微发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碰到了刻痕,深深浅浅,是他自己刻下的。他回到了原点。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来。地面的冷透过衣物,一点一点渗进皮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伸出冰凉的手指,缓慢地探入他的骨髓。
他闭上眼,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那滴水声从刚才起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一成不变,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在这样绝对的死寂里听久了,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那声音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倒像是从他自己脑子里渗出来的。
“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他强迫自己去想,从老宅暗门进入甬道,走了大约一炷香,右拐,再走一炷香,到了那间石室。
从石室出来,又走了不知多久,然后路就没了,是方向错了,还是路变了?
他开始仔细回忆,从进入甬道的第一刻起,每一个细节,脚步的数量,拐弯的角度,墙壁的触感,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他一直以为自己记路的本事不错,可此刻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记忆忽然变得不可靠起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身后那一串脚步声里,是不是从某一步开始,就已经不全是自己的了。
他睁开眼,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洞里困了多久,但他知道岁岁还在等他。
天应该快亮了,她醒来找不到他,会着急,他必须尽快出去。
石昊站起身,没有继续盲目地走,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本手札,翻到第一页,幽绿色的微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区域,那些潦草的字迹在光下像扭曲的虫尸。
“不要进去。”
“进去了出不来。”
“出来的人,不记得自己是谁。”
“那东西会让人忘记。”
忘记……
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那些进了林子又出来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记不住路,而是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进去,通通忘了。
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他现在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岁岁,记得为什么要进来,所以还没到最坏的情况,他还有时间。
石昊合上书,闭上眼,将神识毫无保留地扩散开去。
之前他一直不敢用神识,怕惊动黑暗里可能盘踞的东西,但现在顾不上了,神识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穿过墙壁,穿过甬道,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泥土和岩石。
他“看到”了石室的轮廓,那具骸骨依旧端坐,眼眶里像盛满了幽绿色的死水,他“看到”了甬道的走向——确实是一个圆,一个精密得近乎残忍的圆,他一直在里面绕。
但他也看到了,那个圆不是封闭的,有一条岔路,极窄,被一块巨石挡着,藏在幽绿色光芒几乎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某条被刻意藏起来的喉咙。
石昊睁开眼,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用眼睛看——眼睛在黑暗里待久了会自己制造幻觉,他信不过——他闭着眼,用神识引导脚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停下,睁眼,面前是一面墙壁,和周围所有的墙一模一样,但他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到了一丝极细极细的风,从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掌心,像一个微弱的、将死未死的呼吸。
他找到了。
石昊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石头,用力推。石头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那石头沉得像长在甬道身上的一块骨头,他退后一步,凝聚神力,双掌齐出,轰然拍在石面上。
沉闷的巨响在甬道里炸开,朝两头滚滚涌去,像是惊醒了什么,石头终于动了,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带着夜晚草木的清香——是外面的空气,是活的气息,石昊侧身挤了过去,石壁擦着他的前胸后背,像一个夹道相送的拥抱,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月光。
他加快脚步,朝着那抹光走去,越走越近,光越来越亮,从一条线变成一片,然后他整个人从黑暗里脱了出来,站在了一片山林里。
月光下,树木静立,虫鸣阵阵,露水沾湿了他的靴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嵌在岩壁的阴影里,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什么巨兽张开又忘了合拢的嘴。
他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肺叶里那些属于黑暗的浊气被一点点置换出去。然后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来时的那片山林。
他来的时候,是从村后的老宅进去的,老宅在村子中间,周围都是房屋,但现在他站在一片陌生的林子里,没有房屋,没有村子,只有树,漫山遍野的树,和头顶那一轮与来时一模一样的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被甬道带到了哪里,但他知道,他出来了,从那个走不出去、会让人忘记一切的迷宫里,活着走出来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认为正确的路走去。天快亮了,岁岁还在等他,他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