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身影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像是要从皮肉里刺出来。
那只手本就枯瘦,此刻攥得用力,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某种濒死的、最后的挣扎。
那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每一刀都剜在最深的地方:“你亲手折断了重华,抹灭它的……你以为它还能记得你?它不恨你就不错了。”
灰白色身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两片嘴唇干裂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所有的温度和湿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上。
他想说什么呢?辩解?否认?还是求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雾,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漏不出来。
那人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那不忍很快就被更复杂的东西盖过去了。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到了厌烦的地步,也了解到了心疼的地步,可正因为了解,他才必须把这些话说完。
他一字一句地继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怕你,你感觉到了吧?它怕你,不是因为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因为它还记得——记得你折断它的那一刻…”
“身体可以忘记,但恐惧不会,恐惧这种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融在血里的,是哪怕灵识散尽、哪怕化作凡铁都不会消失的东西。”
灰白色身影闭上了眼。
那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眸子,终于消失在眼帘之后,没有了那双眼睛,他的脸看上去更加不像一个活人了。
灰白色的发,灰白色的眉,灰白色的睫毛,灰白色的皮肤,整个人就像是被这座灰白色雾气凝成的世界同化了一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雾。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然后他轻声说:“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看看重华现在的主人是什么样吗?现在你看到了,她很好,重华也跟着她很好,那丫头心性干净,眼神也干净,握着重华的时候,重华是愿意的,你该放心了。”
灰白色身影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落在雾中的石头。雾气从他身侧流过,绕过他的肩膀,漫过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将他往更深处拖。
他不挣扎,也不回应,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过了很久,久到雾气已经吞没了他大半的身影,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不怕我。”
那人愣了一下。
“她不怕我。”灰白色身影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根断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沙哑的响。
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依旧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像是两面被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镜面,照得见天地万物,唯独照不见他自己。
但此刻,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丝涟漪。
那人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问:“所以呢?”
灰白色身影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
他看着在梦里白鹤眠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早已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还是看着,像是能透过层层迷雾看见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看见她腰间那柄安静沉睡的长剑。
“所以,不动。”
他的声音落下去,像一粒石子坠入深潭,连回响都没有。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不动”是什么意思,是不动她,也是不动重华,更是他自己不动。
他就打算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守着这片灰白色的雾气,继续当一尊不挪窝的石像,他等到了想看的,却没有等到自己放自己走的那一天。
“随你吧。”那人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有无奈,也有别的,“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从前管不了,现在更管不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脚步踏在雾里,没有声响,只有雾气被搅动时微微翻涌的样子。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那人已经快要被雾气完全吞没了,只剩下一截肩膀和半张侧脸还露在外面,灰白色的轮廓和灰白色的雾几乎融为一体。
“喂。”他喊了一声。
灰白色身影没有动。
“别把自己搞没了。”那人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没有了方才的轻飘,多了一点很重很重的东西,“你欠的债,还没还完,别想就这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