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剑记不清自己存在多久了,它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它睡在一片混沌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它在睡,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会永远这样睡下去。
然后,它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唤醒的。
一双手,很暖,很轻,带着它从未感知过的气息,将它从混沌中捧起。
那双手的主人说了什么,它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地的震动,又像是风穿过山谷。
它听不懂,但它记住了那个声音。
后来,它有了名字,那双手的主人给它起的。它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它喜欢。
因为那是它唯一拥有的东西。
再后来,它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它知道自己是一柄剑,知道那双手的主人是它的主人,知道主人很强,强到它无法理解。
但它不知道主人是谁,不知道主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主人做了什么,它只知道,主人偶尔会唤醒它,用它做一些事。
什么事?它不记得了,只记得每次被唤醒,都会感受到一种它无法形容的力量——不是强大,不是凌厉,而是一种……沉重的、像是背负着什么的、让它剑身都微微发颤的东西。
它想,主人一定很累。
但它帮不了主人,因为它只是一柄剑,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声音。
它只能在被唤醒时,尽自己所能,锋锐一些,再锋锐一些。
又过了很久,主人再也没有唤醒它,它躺在黑暗中,等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等到它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主人始终没有来,它想,主人是不是忘了它?还是主人不需要它了?
它不知道,它只是等,一直等,等到它又开始犯困,等到意识再次模糊,等到记忆消散…
它想,那就睡吧,也许睡醒了,主人就来了。
但它没有等到主人,它被另一双手捧起。
那双手也很暖,但和主人不一样,主人的暖,是深沉的、厚重的、像大地一样的暖。
这双手的暖,是轻盈的、灵动的、像风一样的暖。它被唤醒,看到了一张脸。
是一个少女,眼睛很清澈,像山间的溪水,又像夜空的星星,少女看着它,说:“你叫重华?好名字。”
它想告诉她,这个名字不是它的,是主人给的。
但它说不出话,少女把它带走了,每天都会擦它,和它说话。
它不知道少女在说什么,但它喜欢听,因为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水,像它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某种它已经忘了的声音。
有一天,少女问它:“重华,你以前是不是有什么情史?”
它懵了,情史?它只是一柄剑,哪来的情史?它想辩解,但说不出话,只能用剑身震颤,用剑鸣抗议。少女听不懂,还在那儿猜。
它急了,用剑柄敲了她的头。敲完又后悔了,怕把她敲疼,但少女没有生气,只是捂着额头说“我错啦”。
它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听到她问:“那你告诉我,那个灰白色的人是谁?他说‘它还记得’,记得什么?”
它愣住了,它不知道,它不记得见过什么灰白色的人,不记得谁说过“它还记得”。
它拼命想,想得剑身都发烫了,还是想不起来。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记得,它睡过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会永远睡下去。然后,被一双手唤醒,然后,有了名字,然后,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再然后,它被另一双手捧起,有了新的主人,新主人很好,会擦它,会和它说话,会带它晒太阳。
它很喜欢新主人,但它还是会想——那个把它唤醒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它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重华剑躺在白鹤眠的袖中,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温润的光华,它想起少女问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有,但它不记得忘了什么。
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双手,很暖,很轻,将它从混沌中捧起,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沉,给了它名字。
然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它等了好久,等到它以为会永远等下去,然后,它遇到了新的主人。
新主人也很好,它想,也许这就是剑的命运吧……
被一个人唤醒,被一个人赋予意义,然后,等那个人消失,再被另一个人捡起,开始新的轮回。
它不知道那个灰白色的人是谁,不知道“它还记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它只知道,它现在的主人,叫白鹤眠,它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个人。
这就够了,至于那些忘了的——也许有一天会想起来,也许永远都不会,不重要了。
重华剑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鸣声,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然后,归于沉寂。
(明天补上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