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模糊的轮廓剧烈颤抖起来。
它存在了多久?它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百万年,或许更久。它见过无数生灵在它的梦境中挣扎、崩溃、消亡,它早已习惯了作为一个永恒的观察者,冷眼看着那些渺小的生命在无尽的轮回中化为虚无。
但它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杀了它九十七次的男人。
一个用一柄让它本能恐惧的剑刺穿它的少女。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它面前。
它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绝望。
“你……你们……”它的声音破碎而颤抖,如同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你们到底是什么……”
石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它,眼中的冷意如同万载寒冰。
“九十七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你用了她的脸,九十七次。”
那东西的颤抖更加剧烈。
“我……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害怕什么……”
“看到了吗?”石昊问。
那东西沉默了一瞬,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这个男人最深处的恐惧——失去那个少女。
但正因为看到了,它才更不明白。
因为那个恐惧,并没有击溃他。
反而让他……变得更强大。
“你……你们……”它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们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回答它的不是石昊。
是白鹤眠。
她歪了歪头,看着那团颤抖的虚无,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好奇,以及一丝……不耐烦。
“你好吵。”她说。
那东西愣住了,石昊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岁岁,永远能让他意外。
白鹤眠抬起手中的剑,那柄剑在她手中,依旧古朴无华,没有任何光芒,但那股让那东西本能恐惧的气息,却愈发浓烈。
“我不喜欢有人用他的脸。”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用他的脸骗了我七次。”
“我……我没有恶意……”那东西试图辩解。
“你有…”白鹤眠打断它,“你想看我难过。”
那东西的颤抖停止了,因为她说对了。
它确实想看她难过,因为它发现这个少女,是这个男人最在乎的人。
如果能让这个少女难过,或许就能击溃这个男人。
但它失败了。
这个少女,面对它用那张脸编织的梦境,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一剑刺穿了它。
它不明白。
她明明那么在乎他——她来找他,她说想他,她因为他被困在梦里而杀了它一次——但她面对那张脸的时候,为什么能那么平静?
“你在想,我为什么不难过。”白鹤眠忽然说。
那东西猛地一震,它没有说出口,但她……听到了?
白鹤眠看着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他…”她说,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中,却有一种让那东西更加恐惧的东西——笃定。
“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那东西沉默了。
它想起自己编织那些梦境时,每一次都努力复制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眼,轮廓,笑容,甚至声音和语气。
但它从来没有复制过那双眼睛。
因为它不明白,那双眼睛,到底有什么不同。
现在它明白了。
那双眼睛看这个少女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那种不一样,它复制不了。
因为它不懂。
它在这个地方存在了百万年,见证了无数生灵的爱恨情仇,但它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是什么。
“你们……”它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到底是什么……”
石昊和白鹤眠对视一眼。
然后,石昊笑了。
那笑容里,有九十七次轮回的疲惫,有终于找到她的庆幸,有面对这个让他差点崩溃的东西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那东西永远无法理解的、温暖的笃定。
“我们是什么,不重要。”他说。
他握紧白鹤眠的手。
“重要的是——”
白鹤眠接上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那东西从未听过的、理所当然的笃定:“我们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鹤眠手中的剑,轻轻向前一递。
那团模糊的轮廓,在剑尖触及的瞬间,开始消散。
这一次,它没有挣扎,没有逃窜。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着那两张在它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依旧望着彼此的脸。
然后,它忽然明白了。
它明白了它为什么输了。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太强大,杀了它九十七次。
不是因为那个少女太神秘,能用那柄让它恐惧的剑。
而是因为——
他们在一起。
这个它存在了百万年都无法理解的、最简单的道理。
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它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丝它终于明白却再也无法体验的……羡慕。
光芒散尽。
黑暗褪去。
梦境,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