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8年的夏天,空气里充满了躁动和不安。对于高三学生来说,这是决定命运的季节。
林微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学习,以及无休止的家务。
自从林强出院后,王秀兰对他更是溺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林强成了家里名副其实的“小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稍有不顺心就大哭大闹。王秀兰总是无条件地满足他,而这一切的代价,都由林微来承担。
林微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清晨五点半,她就要起床做早饭,然后在王秀兰的催促声中匆匆吃几口,再一路小跑着去学校。中午,她要赶回家给林强做午饭,下午放学,她要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洗碗,打扫卫生,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那个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翻开课本。
客厅的灯光昏黄而微弱,而她房间里那盏明亮的台灯,属于弟弟林强。王秀兰说,强子要学习,不能被打扰。
陈静老师察觉到了林微的变化。她原本清瘦但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她的成绩虽然依旧名列前茅,但已经出现了下滑的趋势。
“林微,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天晚自习后,陈静把她叫到走廊上,“你的作文里,以前那种冷静的力量感少了,多了很多疲惫和挣扎。”
林微低着头,攥着衣角,沉默了很久。她不敢告诉老师家里的情况,那是她最深的羞耻。
“老师,我没事。”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快高考了,有点紧张。”
陈静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故作坚强的眼神,心疼地叹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进林微手里。“这是老师给你申请的困难补助金,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充营养。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林微,你一定要撑住。”
林微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拒绝,但陈静的手很有力。她握着那两张还带着老师体温的钞票,感觉那不是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滚烫的信任和期盼。
“谢谢老师。”她哽咽着,深深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林微把那份温暖藏在心底,化作了更强大的动力。她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绿洲的旅人,把“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当成了唯一的信念。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用咖啡和意志力硬撑着。她的身体在迅速消瘦,但她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坚定。
二
高考结束那天,林微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去狂欢,而是直接回了家。
家里冷冷清清的,王秀兰和林建国都上班去了,只有林强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
林微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喝。她看到水槽里堆着高高的碗碟,垃圾桶里的垃圾已经溢了出来,地板上满是污渍。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靠在厨房的门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这里是她的“家”,却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的温暖和安宁。
她默默地戴上手套,开始洗碗、拖地、倒垃圾。当她把一切都收拾干净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煎熬的。林微每天都在祈祷,祈祷自己能考得足够好,好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离开。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发放。
那天下午,林微正在洗衣服,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门口大喊:“林微——有你的挂号信!”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几乎是飞奔着冲了出去。
当她从邮递员手中接过那个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时,她的手都在颤抖。她拆开信封,那张印着校徽的、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团火焰,瞬间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北京大学,中文系。
她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
林微抱着那张薄薄的纸,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解脱的泪。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未名湖畔,阳光洒在书页上,再也没有人会对她大喊大叫,再也没有干不完的家务,她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读书,自由地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
三
然而,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王秀兰下班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到林微抱着一张纸哭得泣不成声。
“哭什么哭!晦气不晦气!”王秀兰不耐烦地把包扔在沙发上,“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回来就看你哭丧着脸!”
林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把录取通知书递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北京大学了!”
王秀兰接过那张纸,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北京大学”那四个烫金的大字,她还是认识的。她的脸,在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由烦躁变成了震惊,随即,是一种近乎于暴怒的狰狞。
“北京大学?”她尖叫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谁让你考这么远的?北京?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
林微愣住了,她预想过母亲可能会不高兴,但没想到是这样激烈的反应。“妈,这是最好的大学……”
“最好的大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王秀兰把录取通知书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着,“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是让你翅膀硬了往外飞的吗?”
“妈!”林微心痛欲裂,她想去捡那张被踩脏的通知书,却被王秀兰一把推开。
“你给我站住!”王秀兰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这学,你不能去!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工作,就在咱们市的纺织厂,跟你爸一个单位,一个月好歹也有两千多块钱!女孩子家,有份安稳工作,早点找个人嫁了,生个儿子,才是正经事!”
纺织厂。林微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父亲那张被岁月和疲惫侵蚀得毫无生气的脸。她不要那样的生活,她绝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我不!”林微第一次对母亲说出了如此坚决的“不”字,“我要去上大学!那是我的梦想!”
“梦想?你的梦想能值几个钱?”王秀兰气得脸色发紫,“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弟弟以后要上学,要买房,要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你倒好,还想去北京花大钱!我告诉你林微,你要是敢去,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就在这时,林建国下班回来了。他看到家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看到地上那张被踩得脏兮兮的录取通知书,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捡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北京大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和狂喜。“微微……你……你真考上北大了?”
“你闭嘴!”王秀兰冲着他吼道,“你还敢高兴?你看看她,翅膀硬了,要飞了!家里都快被她掏空了,她还想去北京!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这学,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王秀兰见林建国不说话,又把矛头指向了他。
林建国看着妻子暴怒的脸,又看看女儿那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家里……确实困难……”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微微,要不……咱再想想?”
“再想想?”林微看着父亲,她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她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的梦想,她的未来,在弟弟的“前途”面前,一文不值。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慢慢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被踩得满是脚印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刺啦——刺啦——”
每一声撕裂,都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她名义上的“父母”,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异常冰冷的声音说:
“好,我不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关上了房门。
从那天起,林微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每天麻木地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她的眼睛空洞得像一口深井,再也没有了任何情绪。
她的梦想,连同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一起被埋葬在了那个夏天。
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画上一个沉闷而绝望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