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温暖的黑暗，像母体的羊水，包裹着林晓破碎的意识。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数纷乱的碎片在虚无中漂浮、碰撞——
母亲笔记本上潦草而热情的笔迹；父亲在玻璃囚笼中无声呐喊的口型；将军与机械蜈蚣搏斗时金属的刮擦巨响；“哨子”颤抖的小爪子抓紧衣襟的触感；实验室动物们绝望与愤怒汇成的意识洪流；还有最后那将自己彻底点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精神灼烧之痛……
她在碎片中沉浮，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但坚定的暖意，如同冬日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这无边的黑暗。那暖意来自一个熟悉的、沉稳而关切的精神波动，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守护的决心，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她封闭的意识外壳。
将军。
还有另一个更微弱、却充满依赖和哭泣般呼唤的波动——“哨子”。
它们还在。它们守着她。
这认知如同锚点，让林晓涣散的意识开始艰难地聚拢。她尝试着，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一点点地顺着那暖意的指引，向上“浮起”。
感官逐渐回归。
首先嗅到的，是浓烈刺鼻的化学品烧焦气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将军身上熟悉的、带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然后是身体的感觉——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大脑深处那种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棉絮般的钝痛和空虚。耳边不再是寂静，而是隐约的、遥远的警报声、脚步声、叫喊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沉重而警惕的呼吸声。
她费力地、一点一点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聚焦缓慢。
她首先看到的是将军宽阔的、带着新鲜伤痕的背脊。它正以守护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面对着一个方向，身体微微低伏，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呜咽。而“哨子”则紧紧蜷缩在她颈窝，小爪子还抓着她一缕头发，感受到她苏醒，立刻传来带着哭腔的狂喜意念：“顾问！你醒了！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林晓想开口，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她动了动手指，勉强抬起手臂，轻轻碰了碰将军的后腿。
将军立刻察觉，巨大的头颅转回一半，金色的眼眸中盛满了如释重负的庆幸和依旧紧绷的警惕。“顾问，你昏迷了大约十五分钟。别急着起来，你透支得很严重。”
十五分钟……基地的混乱还在继续。
林晓挣扎着，在将军的帮助下靠着一台倾倒的仪器坐起，环顾四周。
中央实验室一片狼藉。淡蓝色带着荧光的液体从破裂的容器基座流出，在地面形成诡异的溪流，混合着破碎的玻璃、扭曲的金属和不明生物组织残骸。仪器屏幕大多漆黑或闪烁着错误代码。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倒在远处，生死不明，有的被散落的设备压住。自动武器平台和能量屏障系统显然已经失效。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脉冲信号气味变得极其微弱且不稳定，时断时续，如同垂死挣扎的心跳。
她的搏命一击，似乎真的重创了这个实验室的核心，甚至可能波及了更大范围的“方舟”系统。
“警卫呢？刚才冲进来的那些人……”林晓沙哑地问。
“在你引发……混乱之后，他们的装备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出现了短暂的失能和混乱。”将军意念回复，“我趁机解决了最近的几个。但很快有新的增援从其他入口试图进来，不过……”它顿了顿，耳朵转向实验室主大门方向，“外面的动静……变了。”
确实，之前密集的、属于“方舟”警卫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被另一种更加激烈、带着明显交火特征的声响取代——清脆的枪声、爆炸的闷响、战术指令的短促呼喝……其中，一个冷静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隐约传来，正在指挥进攻队形！
是沈翊的声音！
沈翊小队攻进来了！而且似乎正在与“方舟”的守卫交火，甚至可能已经突破了这一层的部分防线！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林晓虚弱的身体。
“我们必须和沈队汇合……”她试图站起，却双腿一软。
将军立刻用身体撑住她。“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而且，沈队他们从哪个方向来，是否会经过更多敌人区域，都不确定。盲目前往太危险。”
“那……我父亲……”林晓看向实验室深处，那些依旧锁着其他实验体的囚笼。很多动物在之前的“共鸣骚乱”中耗尽力气或受了伤，此刻正虚弱地喘息或低声哀鸣，但它们投向林晓的目光，少了之前的狂乱，多了清晰的祈求。
她不能丢下它们。
就在这时，实验室角落一个并未完全损坏的内部通讯面板，忽然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接着，一个经过严重干扰、但勉强能听出是年轻女研究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B-7核心实验区……严重损毁……‘源初载体’泄露……脉冲网络局部崩溃……入侵者与外部武装里应外合……请求最高指令……重复，请求最高指令……”
几秒后，一个冰冷的、略带电子合成感、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回应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实验室的毁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弃B-7区。启动‘雏鸟’协议，转移所有‘特殊候选体’数据至‘方舟’主脑深层加密区。外围防线收缩至核心区。授权使用‘清道夫’单位，清理所有非核心区域活体目标，包括实验体。‘钥匙’计划进入最终阶段，‘同调’程序……提前启动，目标锁定：实验体‘哨兵’，及……入侵者女性个体。将她们引导至‘神喻之间’。博士要亲自‘验收’。”
“清道夫”单位！清理所有非核心区域活体目标！包括这些实验动物！
而“同调”程序提前启动，目标竟然包括了“哨子”和她自己！博士要“亲自验收”？
一股寒意从林晓脚底直窜头顶。“诺亚”的首脑，那个神秘的“博士”，不仅没有因为实验室被毁而慌乱，反而要趁乱进行更激进、更可怕的操作！他要利用“哨子”和她的特殊之处，强行完成“同调”？
“不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带着它们！”林晓看向囚笼里的动物，又看向“哨子”。“哨子”听到自己被点名，吓得浑身毛发倒竖。
“时间紧迫，警卫和那个‘清道夫’可能马上就到。”将军快速分析，“囚笼太多，我们没有钥匙，强行全部打开耗时太长。而且很多动物受伤，无法快速移动。”
林晓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实验室，最后落在中央那个仍在缓缓泄露的破损容器基座上。那个“源初载体”……如果它真的是某种关键的生物信号放大器或发生器……
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
她强撑着，在将军的搀扶下，踉跄走到破损的容器边。淡蓝色的荧光液体已经流了大半，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和一些尚未完全损毁的、连接着残存生物组织的电极接口。她伸出手，不顾将军的警告意念，轻轻触碰其中一个还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接口。
瞬间，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混乱、痛苦和强烈“终结”意味的脉冲信号，顺着她的指尖传入！这是残存的“源”在“死亡”前发出的最后“哀鸣”，其中混杂着它被强行制造、束缚、扭曲的所有记忆碎片！
林晓没有抵抗，而是引导着这股即将消散的“死亡脉冲”，混合着自己强烈的“解放”与“指引”意念，通过自己这个临时的“导体”，猛地向四周扩散出去！目标——所有囚笼的电子锁，以及这个实验室区域可能还残存的、低等级的自动防御或监控节点！
这不是之前那种燃烧自我的爆发，而是借力打力，利用系统残骸自身的“临终反馈”进行定向干扰！
“噼啪……咔哒……嗤……”
一连串轻微的电子爆裂声和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实验室各处响起！大部分囚笼的门锁指示灯熄灭，门栓自动弹开！
与此同时，实验室剩余的几个尚在运行的监控探头和传感器，屏幕上也瞬间布满了雪花和乱码！
“快！能动的，都出来！跟着它走！”林晓指着将军，对囚笼里那些尚存行动能力的动物们大声喊道，同时将自己的意念尽可能清晰地传递给它们：“自由！逃出去！跟着我的伙伴！”
动物们起初有些茫然和迟疑，但“自由”的意念和对将军的本能信任，让几只伤势较轻的犬科和灵长类实验体率先挣扎着钻出囚笼，警惕但顺从地聚集到将军身后。其他动物也纷纷效仿。
“将军，带它们，找沈队，或者找出去的路！‘哨子’，你跟着将军！”林晓快速交代。
“那你呢？”将军和“哨子”的意念同时传来，充满担忧。
“那个‘博士’要的是我和‘哨子’。如果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他会动用一切力量围追堵截，这些动物一个也跑不掉。”林晓的眼神异常冷静，“而且，我父亲让我去顶层中央控制室阻止‘同调’。现在‘同调’目标锁定我们，去顶层，或许能直接面对博士，也是救父亲和破坏一切的关键。我们分头行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们和这些动物创造机会。”
“不行！太危险了！你现在的状态……”将军反对。
“这是唯一能最大限度救下所有，并完成任务的办法！”林晓打断它，语气斩钉截铁，“将军，执行命令！带它们走！相信我，也相信沈队！我们……在顶层汇合！”
她知道这个决定近乎自杀，但绝境之中，必须有所取舍。她不能拖累将军和这些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生命。
将军金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林晓一眼，那里面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忠诚、担忧、不甘，最终化为绝对的服从和决绝。“坚持住，顾问。我一定会带援兵找到你。”它低吼一声，转身，对着身后聚集的、惶恐不安的动物们发出一声威严而清晰的低嚎，如同头狼率领族群，率先朝着一个相对安静、可能是备用出口的通道方向奔去。动物们本能地跟上。
“哨子”依依不舍地看了林晓一眼，被林晓用眼神坚决催促，终于扭头追上了将军的队伍。
看着它们消失在通道拐角，林晓松了口气，随即是无边无际的虚弱和孤独感涌上。她靠在冰冷的仪器残骸上，喘息着，等待。
果然，不到两分钟，杂乱的脚步声从实验室主大门方向逼近。不是沈翊小队那种训练有素的节奏，而是“方舟”警卫仓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某种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独特声响——“清道夫”单位！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起身，没有向将军离开的反方向跑，反而朝着主大门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破败实验室中央的灯光下，然后，体力不支地跌坐在地，低垂着头，仿佛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率先涌入，枪口迅速指向各个角落，最后集中在林晓身上。紧随其后的，是两台造型更加狰狞、配备了重型电击武器和捕捉网的履带式“清道夫”机器人。
“发现目标女性！实验体逃逸！其他入侵者去向不明！”一名警卫报告。
领队的警卫队长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囚笼和狼藉的现场，脸色难看，但看到林晓虚弱的模样，又稍微放松了警惕。他对着通讯器：“报告，B-7区已控制，主要目标丧失反抗能力，实验体大规模逃逸，请求指示。”
通讯器里传来那个冰冷男声的回复：“带走目标女性。‘清道夫’单位继续追捕逃逸实验体，格杀勿论。执行‘雏鸟’协议，清除该区域所有数据痕迹。”
“是！”
两名警卫上前，粗暴地将林晓架起。林晓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给自己戴上手铐，并被注射了一针不知道是镇定剂还是其他什么的药剂。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麻木感，但并未让她完全失去意识。
她被拖拽着离开实验室，穿过更加混乱的走廊——沿途可见激烈的交火痕迹，墙壁上的弹孔，倒在地上的双方人员，破损的仪器，闪烁的警报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刺鼻的化学品味道。
他们乘坐一部需要特殊权限的电梯，快速上升。电梯内的屏幕显示楼层数字飞速跳动，最终停在了标记为“顶层 - 神喻之间/中央控制室”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异常宽阔、洁净、光线柔和得近乎圣洁的纯白色走廊，与下方战火纷飞的区域仿佛两个世界。走廊两侧是某种散发着微光的特殊材质墙壁，地面光可鉴人。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浑然一体的银色金属大门。门扉高达五米，气势迫人。
警卫队长在大门旁的识别器上验证了权限。无声无息地，银色大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广阔空间。
穹顶极高，模拟出深邃的星空景象，无数光点在缓缓流转。空间中央，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由无数透明光缆和数据流环绕的巨型球形操作台，操作台中央投射出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三维星系模型——那或许就是“方舟”主脑的具象化界面。
而在球形操作台下方，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已见霜白。他正仰头看着那个旋转的“星系”，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那张脸映入林晓模糊的视线时，尽管心中早有各种猜测，林晓依旧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是一张保养得极好、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脸。五官深邃，眼神平静而睿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悲悯众生的微笑。
这张脸，林晓在财经新闻、高端科技论坛、甚至……父亲书房的合影中，见过无数次！
赵世诚！联合指挥部那位看似严肃正派、全力支持调查“诺亚”的赵副局长！
不，在这里，他应该被称作——
“博士”。
赵世诚——博士，目光平静地落在被警卫架着、虚弱不堪的林晓身上，那眼神如同在观察一件珍贵的实验样本，充满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满意的欣赏。
“欢迎来到‘神喻之间’，林晓小姐，或者说……我亲爱的‘钥匙’。”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你比你母亲当年，走得远得多。也比你父亲……有用得多。”
他微微抬手，示意警卫放开林晓。
林晓失去支撑，几乎瘫倒在地，但强撑着抬起头，死死盯住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嘶声问：“为什么……是你？沈翊他们……我父亲……”
“为什么不能是我？”赵世诚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有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掌握足够多的资源，才能推动人类进化的伟大事业，清除那些不必要的‘杂质’和‘噪音’。沈翊是个好棋子，可惜不够听话。至于你父亲……他太执着于过去和无聊的伦理，不明白牺牲少数，成就‘方舟’的永恒，是多么崇高的选择。”
他弯下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似乎想触碰林晓的脸颊，但林晓厌恶地偏开头。
“愤怒？很好。强烈的情绪，是优质‘共鸣素’。”赵世诚不以为意地收回手，“你的到来，虽然造成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但也加速了‘同调’的进程。你和你带来的那只小狐獴，是迄今为止最接近完美的‘原生共鸣对’。用你们作为基点，完成最终的‘意识海’同调与稳定……‘方舟’将真正成为引导新人类的神之触角。”
他直起身，看向那个旋转的星系模型。“看看吧，这就是未来的蓝图。个体的脆弱、情感的冗余、肉体的束缚……都将被超越。在一个统一、高效、永恒的‘意识海’中，人类才能真正不朽，才能应对未来的一切挑战。而你，林晓，你将荣幸地成为这伟大不朽的……第一块基石。”
他轻轻一挥手。
林晓身后那扇银色大门无声关闭。
球形操作台投射出的光芒忽然增强，将林晓笼罩其中。一股强大、有序、却冰冷至极的吸力，开始拉扯她残存的精神，试图将她拖入那个旋转的“星系”深处！
同时，她“听”到，这空间的某个隐蔽角落，传来了“哨子”惊恐到极点的尖细嘶叫！它也被带到了这里！
“不……！”林晓发出无声的呐喊，用尽最后力气抵抗那股吞噬般的同调之力。
赵世诚脸上露出了近乎虔诚的期待神色。
“开始吧，‘钥匙’，打开‘神喻’的大门。”
林晓残存的精神能否抵抗“方舟”主脑的同调吞噬？
“哨子”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而在这“神喻之间”外，沈翊能否突破重重阻截，将军又能否带着援兵及时赶到？
最终的对抗，在顶层的圣殿与地狱交织之地，骤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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