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浸透衣物,冰冷刺骨。林晓和将军趴在河道边缘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剧烈喘息,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黎明清冷的空气里。身后植物园方向的警笛声和混乱动静逐渐远去,但危险并未解除。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活像两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难动物。
天光渐亮,城市边缘的河道两岸开始出现零星晨练者和环卫工的身影。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将军,你的伤……”林晓这才注意到,将军的后腿侧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珠,估计是钻排水口时被尖锐物划伤的。
“小伤,不碍事。”将军的意念传来,依旧平稳,但林晓能感觉到它刻意压抑的一丝痛楚。它仔细嗅闻着空气,“追兵没有跟到水边,可能被爆炸和地面骚乱拖住了,或者不确定我们的具体逃脱路线。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
林晓点点头,强打精神。档案袋和金属盒因为将军的保护和防水措施,基本完好。她将它们塞进一个捡来的破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母亲那本纤薄的笔记本被她用防水塑料膜小心包裹,贴身藏着。
他们沿着河岸,借助芦苇和灌木的掩护,向上游方向艰难移动。目标是上游几公里处一个荒废的小型货运码头,那里地形复杂,废弃仓库多,或许能找到暂时的藏身之所,也能想办法弄到干衣服和食物。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体力透支,精神疲惫,加上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带走大量热量。林晓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将军沉默地跟在她身边,用身体为她挡开一些横生的枝杈,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一处横跨河道的铁路桥墩时,将军猛地停下脚步,耳朵转向来路方向。
“有车声,两辆,速度很快,沿着河堤路过来了。”将军的意念带着警惕,“气味……混杂,有刚才爆炸现场的烟尘味,还有……警用车辆清洁剂的味道,但很淡,被刻意掩盖了。”
是警察?还是冒充警察的人?
“上桥墩!”林晓当机立断。铁路桥墩底部结构复杂,有大量钢筋混凝土的支撑柱和维修通道,便于隐藏。
他们刚刚躲进桥墩下一片堆满废弃枕木和杂物的阴影里,两辆没有明显标识的黑色SUV就疾驰而至,停在距离他们藏身处不到五十米的河堤路上。车门打开,下来六七个人,都穿着便衣,但动作干练,迅速散开,手持仪器开始沿河岸扫描、搜查,还有人带着警犬。
“是搜查队。仪器有生命探测和热感。”将军的意念低沉,“警犬……状态不太对,很亢奋,像是被注射了兴奋剂。他们不是普通警察。”
果然,那两条警犬一下车就躁动不安地低吼着,牵犬员几乎拉不住。它们被带到河边,开始疯狂嗅闻,很快就锁定了林晓他们刚才上岸时留下的水渍和气味痕迹,朝着桥墩方向吠叫起来。
“被发现了!”林晓的心一沉。对方有狗,有设备,人数众多,硬拼绝无胜算。
“往河里走!”将军毫不犹豫,带头冲向河道。林晓紧随其后。
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身体。他们尽量潜游,利用桥墩和几块突出的礁石作为掩护,向下游方向移动。警犬在岸边的吠叫声和人员的呼喊声被水流声掩盖了大半。
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体温流失更快,体力即将耗尽。
就在林晓感到四肢开始麻木僵硬时,前方河道拐弯处,一片密集的水生植物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以及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熟悉腔调的意念:
“嘎!这边!傻妞!快!这边有‘船’!”
是话痨!它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林晓和将军奋力朝声音方向游去。拨开浓密的水葫芦和浮萍,后面赫然藏着一个半沉在水中的、用废弃油桶和木板粗糙捆绑成的“筏子”,上面甚至还搭着几块脏兮兮的塑料布。话痨正站在“筏子”边缘一根竖起的木棍上,焦急地扑腾着翅膀。
“快上来!那群笨狗和两脚兽绕过来还要一会儿!”话痨催促。
林晓和将军艰难地爬上这简陋的“救生筏”。“筏子”摇晃得厉害,但总算暂时离开了冰冷的河水。
“话痨,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筏子……”林晓裹紧湿透的衣服,瑟瑟发抖地问。
“本大爷聪明啊!”话痨得意地梳理了一下湿漉漉的羽毛,“你们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时候,我就跟丢了,急死鸟了!后来听到爆炸,看到好多车往植物园跑,我就猜到你们可能往河边跑。正好遇到‘钢镚’这家伙在附近垃圾场找吃的,我就让它帮忙弄了这个‘船’!它说这一片它熟,知道哪里能躲!”
“钢镚?”林晓话音刚落,一个湿漉漉的、带着浓重河水腥气和垃圾堆特有味道的浣熊脑袋就从“筏子”另一侧的阴影里冒了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条死鱼。
“顾问!报酬得加倍!为了找这些油桶和板子,我爪子都划破了!还得推这破玩意儿到水里!”“钢镚”的意念充满了市侩的抱怨,但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完成“大任务”的得意和担忧。
“谢谢你,钢镚,话痨。”林晓真心实意地道谢。在绝境之中,这些动物伙伴的援手,让她冰冷的心涌起一股暖流。
“筏子”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漂去,逐渐远离了桥墩区域。岸边的搜查声和犬吠声渐渐微弱。
“我们不能一直漂着,”将军趴在“筏子”上,舔舐着腿侧的伤口,意念冷静分析,“必须尽快上岸,找个地方休整、取暖、处理伤口。‘钢镚’,这附近有安全、干燥、能藏身的地方吗?最好是人迹罕至的。”
“钢镚”歪着脑袋想了想:“下游大概两公里,有个废弃的污水处理厂,早就没用了,厂房破破烂烂,但有些管道和地下室还是干的,平时除了我们这些捡破烂的,没别的两脚兽去。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就去那里。”林晓果断决定。味道难闻总比冻死或被抓住强。
废弃污水处理厂果然如“钢镚”所说,荒凉破败,弥漫着陈年的污浊气味。但好处是地形复杂,易于隐藏。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通风尚可的地下泵房,暂时安顿下来。
“钢镚”熟门熟路地从某个角落的“储藏点”翻找出几个还算干净的旧麻袋和一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褪色严重的工装外套。林晓用麻袋勉强擦干身体,换上宽大的工装外套,虽然不合身,但总算暖和了些。将军的伤口也用找到的干净布条做了简单包扎。
话痨飞出去侦查了一圈,确认暂时没有追兵靠近这片区域。
暂时安全。林晓终于有机会检查一下带出来的东西。档案袋里的纸质资料部分被水浸湿,但字迹大部分还能辨认。母亲的那个金属盒和笔记本因为保护得当,完好无损。
她再次翻开母亲的笔记本,仔细阅读那些关于“盖亚低语”和异常“场波动”的记录。结合父亲关于“方舟终极协议”的猜测,一个可怕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诺亚”的脉冲信号,很可能就是一种针对性的“场干扰和引导”技术。他们通过控制改造动物,形成局部的“生物信号节点”,再试图将这些节点联网,逐步影响甚至接管母亲理论中那个更宏大的、潜在的生态意识网络。如果成功,他们不仅能控制动物,甚至可能通过这个网络,间接影响人类的情绪、潜意识,乃至更基础的生物节律!这不再是单纯的生物武器或计算机,而是企图成为生态系统乃至生命意识的“上帝”!
这个认知让林晓不寒而栗。阻止“诺亚”,不再仅仅是为了救出“哨子”或为父母报仇,更是关乎所有生命的自由意志和未来的生存方式。
她拿出手机,尝试开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打开那个神秘的、赵局给的加密邮箱。
没有新邮件。
她又尝试回忆那个发送父亲视频的乱码邮箱,却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地址。
就在她准备关机节省电量时,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发送号码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处理厂东北角,第三个锈蚀的绿色储罐,底部有缝,内有补给和一次性加密通讯器。使用后销毁。勿回信。小心‘深潭’。”
林晓的呼吸一滞。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是敌是友?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还提到了父亲资料里出现的代号“深潭”!
“将军,你看这条短信。”她将手机递给将军看。
将军仔细嗅了嗅手机屏幕,意念分析:“信息源无法追踪。内容很具体,像是早有准备。‘深潭’……是你父亲资料里提到的那个吗?”
“对。一个关联方代号。”林晓皱眉,“是陷阱,还是……另一股想利用我们,或者想对付‘诺亚’的势力?”
“风险与机遇并存。”将军道,“我们现在确实需要补给,尤其是药品和通讯手段。可以去看看,但必须极度小心。”
在“钢镚”的指引和话痨的空中监视下,林晓和将军找到了东北角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储罐。罐体巨大,早已废弃。底部果然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钻入。
里面没有埋伏,只有一个防水背包。背包里有压缩食物、饮用水、急救包、一套干净的便服、一小叠现金,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类似老式寻呼机的黑色设备,旁边附着一张极简的纸条,写着频段和临时密码。
“准备得很周全。”林晓检查着物品,心情复杂。对方不仅知道他们会逃到这里,连将军受伤、他们需要什么都算准了。这背后是怎样的情报网络?
她和将军处理了伤口,吃了点东西,换上干爽衣服,体力恢复了一些。然后,她拿起那个加密通讯器,按照纸条指示,调好频段,输入临时密码。
短暂的沙沙声后,通讯器指示灯变成稳定的绿色。
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无法分辨性别年龄的电子音传了出来,只有一句话:
“西南坐标点,‘方舟’外围侦察将于48小时后启动,由沈翊小队执行。小队成员名单与路线已泄露。若想救人并破局,前往坐标点东侧十五公里,‘落鹰涧’,寻找一个叫‘老鬼’的猎人。暗号:‘山风送来的种子’。时间紧迫,祝你好运。”
通讯随即中断,无论林晓如何尝试,再无回应。
沈翊还活着!而且即将带队进入“方舟”区域?但队伍里有内鬼,路线泄露?
这条神秘信息是真是假?“老鬼”是谁?
林晓看向将军。将军的眼神锐利如初。
“我们没有选择,顾问。”将军的意念带着决绝,“沈队可能有危险,而‘方舟’是最终目标。‘落鹰涧’,我们必须去。但要快,也要更小心。这条短信的背后,可能才是真正的‘鼹鼠’,或者……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沈翊和‘方舟’的第三方。”
迷雾更深,但方向似乎再次出现。
48小时。落鹰涧。老鬼。
还有那个潜伏在沈翊小队中、即将把他们带入死地的内鬼。
发送神秘短信并提供补给的,究竟是谁?是“深潭”的对手,还是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棋手?
“老鬼”会是什么人?他能提供怎样的帮助?
而沈翊小队里的内鬼,又会是谁?林晓和将军,能否在48小时内,穿越群山,找到“老鬼”,并赶在悲剧发生前,阻止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