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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铁(五)

虹膜深处

陆羡皎蓱看见沈嘉的消息之后抬头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饭馆包间的窗户照射进来,割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影。陆羡皎蓱坐在吴冬远对面的木椅上,手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调查笔录,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将纸页焐热。

吴冬远正低头扒拉碗里的糖醋排骨,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支老旧的机械表——那是小学时,陆羡皎蓱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给他的生日礼物。秒针滴答作响,像敲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拉越宽的鸿沟上。

“我知道是你干的。”陆羡皎蓱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司成的案子,剥皮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医用手术刀,现场还残留着微量福尔马林”

吴冬远的动作顿住了,放下筷子。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陆警官查案的效率,真的高,是当刑警的好料”

“我不是来抓你的。”陆羡皎蓱将笔录推到他面前,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查了司成的背景,也查了三十年前的旧事。你母亲的事,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吴冬远死水般的心湖。他轻轻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重的阴霾覆盖。“知道又怎么样?”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当年他强暴我母亲,害她被人打死,当着我的面侮辱她的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现在我替我妈报仇了,你们倒来跟我讲法律,讲正义?”

陆羡皎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的小男孩。想起吴冬远被高年级欺负时,躲在墙角哭的模样;想起两人分享一包辣条,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说着长大后要当警察、当医生,要一起保护对方的傻话。

“我知道你委屈。”陆羡皎蓱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司成该死,他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但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你不该把自己搭进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恳切地看着吴冬远:“冬远,去自首吧。不要在执迷不悟了,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材料,司成的罪行,十几年前的冤案,我都会呈上去。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你不用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公正?”吴冬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颤抖,“法律的公正,能换回我妈的命吗?能抹平我这十几年的痛苦吗?你是警察,你站在阳光下,你不懂阴沟里的滋味!”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恨意和绝望:“我策划了整整五年,我跟踪他,了解他的作息,我甚至在烂尾楼里,模拟了无数次剥皮的步骤。我等的就是那一天,即便是被你们查到又怎么样,我不可能去自首?”

陆羡皎蓱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吴冬远已经钻进了死胡同,钻进了自己亲手筑起的牢笼里。“你以为这样,你母亲就能安息吗?”他看着吴冬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要是知道,你为了那个畜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会心疼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吴冬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他的手,说:“冬远,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饭馆包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吴冬远才缓缓地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镜,指尖用力地揉着眉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走吧。”

“冬远……”

“我让你走!”吴冬远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陆羡皎蓱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支老旧的机械表,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椅子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转身走出饭馆,阳光落在她头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而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天下午,陆羡皎蓱站在吴冬远家的楼下,就那样站着,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学的操场,两个少年并肩坐着,说着关于未来的,最天真的梦想。

只是,那些梦想,早就被岁月和仇恨,碾得粉碎。

车轮碾过国道的碎石路,发出咯吱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江城的灯火早已被甩在身后,成了遥不可及的一点星子。吴冬远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就像他当年握着手术刀,划开司成皮肤时那样。

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报着警方的通缉令。他的名字,他的照片,他的罪行,一字一句,清晰得像针,扎进耳膜里。他扯掉耳机,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那里堆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他和母亲的合影。

指尖拂过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吴冬远的喉咙突然发紧。

妈,我跑了。

他不是怕。他早就不怕了。从八岁那年,看着母亲的尸体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变凉,看着司成趾高气扬地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怕过什么。坐牢又怎么样?死刑又怎么样?他亲手宰了那个畜生,替你报了仇,这就够了。

可他还是跑了。

他怕的不是法律的制裁,是怕这场复仇,就这样草草落幕。怕司成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绑在一起,被人唾骂几句,就彻底被遗忘。怕母亲的冤屈,被埋在那些冰冷的卷宗里,再也没人记得。

他想起烂尾楼里的五天。司成的哀嚎,像魔咒一样,日夜在他耳边盘旋。他看着那个男人从嚣张跋扈,到跪地求饶,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他曾无数次举起手术刀,想一刀了结他的性命,可每次,都想起母亲被殴打时的惨叫,想起司成啐在母亲脸上的那口唾沫。

他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剥皮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他是医生,他知道哪里的皮肤最容易剥离,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在清醒中,感受最极致的痛苦。他看着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染红了他的白大褂,那一刻,他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彻骨的冷。

原来,复仇不是解脱,是把自己,也拖进了地狱。

他又想起陆羡皎蓱。想起小学时,那个拎着木棍,挡在他身前瘦小的身体。想起再见面时那陌生的眼神。想起饭馆包厢里,陆羡皎蓱拿着证据,劝他自首时的模样。

如果,如果陆羡皎蓱知道他的遭遇,会不会,会不会站在他这边?

这个念头,像一根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不会的。陆羡皎蓱那种执拗的一个人,他只会把他当成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只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就像他调查自己的腐败一样,他眼里只有法律,只有正义,没有什么童年情分。

吴冬远自嘲地笑了笑,她只是自以为了解我,他打转方向盘向江城刑警大队驶去,反正都是死,他要和过去告别。

江城的秋夜总裹着一层湿冷的雾,吴冬远的车停在市局后门的梧桐树下,引擎的低鸣被落叶簌簌的声响吞没。他盯着巷口那道纤瘦的身影,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方向盘都被硌出几道浅痕。

那是沈嘉。刚下班的刑警队长,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长发被晚风吹起,显得意气风发。他正低头回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嘴角噙着的笑,亮得晃眼。

吴冬远太熟悉这种笑了。就在上周,他隔着中医院的玻璃窗,看见陆羡皎蓱也是这样笑着,替沈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沈嘉仰头喊他“皎皎姐”,声音软得像棉花,陆羡皎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的温柔,是吴冬远追逐了二十多年,却从未得到过的光。

“皎皎姐”——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吴冬远的心脏。他算什么?是陆羡皎蓱记忆里模糊的旧友,是他案头卷宗里的嫌疑人,是连站在他身边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的陌生人。而沈嘉,不过是晚认识他几天的后辈,就能堂而皇之地喊他“皎皎姐”,就能轻易夺走他视若珍宝的温柔。

嫉妒的藤蔓疯了似的在胸腔里蔓延,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饭馆里那场惨烈的对峙,想起陆羡皎蓱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句“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你去自首吧”。情分?原来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么廉价的两个字。

那他偏要毁掉这份情分,毁掉陆羡皎蓱放在心尖上的人。

吴冬远推开车门,脚步轻得像猫。沈嘉刚走到公交站台,正准备掏出公交卡,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强劲的力道,一只浸满乙醚的手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气味瞬间钻入肺腑,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挣扎着想要抬手反击,可四肢却像灌了铅,软得使不出半点力气。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男人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阴鸷、疯狂,还藏着一丝扭曲的痛苦。

面包车的后备箱里一片漆黑,沈嘉被粗暴地扔在冰冷的铁板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勒得生疼。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吴冬远坐在驾驶座上,后视镜里映出他苍白的脸。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照片,是小学时的他和陆羡皎蓱,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

“皎蓱,”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你看,现在她在我手里了。你不是要正义吗?你不是要保护她吗?你倒是来啊……”

车最终停在城郊那间废弃仓库,和关押司成的地方一模一样。吴冬远拖着沈嘉走进仓库,将他绑在那张锈迹斑斑的铁椅上。仓库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灰尘的混合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纸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不知过了多久,沈嘉悠悠转醒。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吴冬远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支泛着冷光的注射器。

“你是谁?”沈嘉的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为什么要绑架我?”

吴冬远笑了,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是谁?”他蹲下身,凑近沈嘉的脸,眼镜片上的反光晃得他睁不开眼,“我是被你和陆羡皎蓱,一起逼上绝路的人。”

他抬手,指尖划过沈嘉的脸颊,动作轻柔,眼神却狠戾得可怕。“你喊她‘皎皎姐’,很亲热啊。”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淬了冰,“你知道吗?这个称呼,我连想都不敢想。你知道我喜欢了她多少年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沈嘉猛地怔住,瞳孔剧烈收缩。他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杀害司成的凶手,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魔。

沈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涌起浓烈的恨意,“你这个疯子!”

“疯子?”吴冬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将注射器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凭什么你可以站在阳光下,凭什么你可以和她并肩,而我只能说自卑的窥视者。”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抓起角落里的一根铁棍,疯狂地砸向旁边的纸箱。纸箱破裂,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吴冬远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锁定在沈嘉身上,那眼神里的疯狂,像要将她生吞活剥,“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人,是怎么陪我一起下地狱的!”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刺眼的警灯瞬间照亮了整个仓库。陆羡皎蓱和陈星宇带着一众警员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吴冬远。

“吴冬远,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陆羡皎蓱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吴冬远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察,又回头看了看铁椅上的沈嘉,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逃不掉了。

晚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吴冬远缓缓举起手,向脖子抹去,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在倒下的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她,她逆着光,看不清楚脸,但是一定心疼死了吧,她的学弟被这样折磨。

从发现尸体到案件侦破一共用了三天6小时。

一个月后…

陈星宇“皎皎姐,有你的信,这个年代了,谁还写信啊。”

陆羡皎蓱拆开信:

致皎皎

展信安。

提笔时,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得有些发腻,像极了我们小时候放学路上,你硬塞给我的那把桂花糖,甜得齁人,却让我记了好多年。

你大概早就忘了吧?小学三年级,我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巷口抢零花钱,是你拎着根木棍冲过来,把他们赶跑,还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那时候的你,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袖口磨破了边,眼神却亮得像夏夜的星星。我跟在你身后,像个小尾巴,你去哪我去哪,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班主任的闲话,我跟着附和,那时候的我,懦弱又笨拙,唯一的勇气,就是对你的盲从。

后来因为那件事我被开除,你对你说了违心的话,其实我舍不得你,离开后,我把你送我的那支钢笔揣在怀里,揣了好多年。笔杆被我摸得发亮,墨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却再也没写出过像当年那样,跟着你一起在课桌上乱涂乱画的字。我考上医学院,不是什么远大志向,只是听说当医生能救人,能变得强大,能有一天,不再需要躲在别人身后。

再后来,我们断了联系。我从同学嘴里听说你的消息,说你去留学了,个个都夸你,只有我在想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在后来听说你留学归来去了江城科技大学,早早开了属于自己的公司'初心娱乐',虽然不清楚这个含义,但是让我感觉你还是念旧的人,我偷偷去你所在的学校门口看过你,虽然不是每一次都遇到你,我想着等有机会我就和你相认,但是好像没机会了,你有男朋友了,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你转身走进学校,才默默离开。那时候我想,真好啊,你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重逢是在餐厅,包厢里吵吵嚷嚷,你一进门,我的目光都聚在你身上。你还是老样子,大大咧咧地的坐在我对面,其实我知道你的身份,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那晚,你喝多了,拉着我去阳台吹风。你说你办案有多辛苦,说你见过多少人性的黑暗,你说当警察真没意思。你靠在栏杆上,月光洒在你脸上,柔和了你的棱角。我看着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忘记你;想告诉你,我口袋里还揣着你当年送我的钢笔;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那年那个巷口开始,就喜欢了。

可我没说。我只是递给你一瓶水,听你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后来你提到郑秀文,提到当年的事,你说你当年要是勇敢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局,我看着你愧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喜欢,或许从来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心里装着的,是对过去的忏悔,是对职业的坚守,从来都没有我。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接近我只是想找证据,后来我们一起回了小镇,去了那家餐馆。你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说着我翻墙摔进泥坑的糗样,说着我趴在床上给你补笔记的认真。你没提案子,没提那些糟心的事,只是把一筷子糖醋排骨推到我碗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和想念,都是值得的。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被岁月磨灭,就像这家店的味道,就像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我们之间,从未被时光冲淡的羁绊。

你找我谈话的那天,阳光很好,窗外的百合开得正艳。你看着我,眼神锐利,像一把刀,直刺我心底。

那天在饭馆,你拿着证据,逼我去自首。你说你不想抓我,说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让我自己去交代。我看着你,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绝望。我想,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回到那个巷口,你拎着木棍,我跟在你身后,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那些年的想念,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悄发芽。我会在路过街边的小餐馆时驻足,看着橱窗里的糖醋排骨发愣;会在听到蝉鸣时忽然怔住,想起那个晒得人发软的夏天;会在整理旧物时,反复摩挲那支你送我的钢笔,想象着你现在的模样。我不敢打扰你,怕我的出现,会打乱你平静的生活,怕这么多年的时光,早已让我们成为了彼此的陌生人。

皎皎,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害怕我们之间,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剩。我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这份喜欢,像一颗毒瘤,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早已病入膏肓。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金黄。我不知道,这封信寄能不能送出去,也我只知道知道,你再也看不到了。

就让这一切,都埋在时光里吧。

冬远

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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