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永眠之沼
永眠沼泽的边缘,墨鸢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连光都会沉睡”。
距离共生区三百里的这片禁区,上空终年笼罩着铅灰色的浓雾。悬阳的光芒到这里就像被无形的海绵吸收,只剩下昏暗如黄昏的微光。更诡异的是声音——踏入沼泽范围的瞬间,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墨鸢握紧手中的棋子,它在这里发出比平时更明亮的暖光,表面的光纹清晰指向沼泽深处。
她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先在外围布下了三道警戒法阵。一旦有人靠近或沼泽内部发生异变,法阵会向她腰间的传讯玉符发出警示——虽然在这种法则异常区域,传讯能传出多远还是未知数。
做完这些,她取出净尘子临行前塞给她的一小袋药粉。药粉是苏晚用接引使能力调制的,据说能暂时增强对法则污染的抵抗力。
墨鸢将药粉撒在衣襟和袖口,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皮肤,眼前的景象似乎清晰了一些。那些原本只是“浓雾”的存在,现在显现出细微的色彩——淡紫色的法则乱流像水母般在空气中漂浮,墨绿色的污染孢子缓慢沉降。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沼泽。
地面是松软的腐殖质,每走一步都陷到脚踝。更危险的是那些看似平静的水洼——墨鸢亲眼看到一只误入的飞鸟掠过水面,下一秒就像被无形的手拽下去,连挣扎都没有就沉没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棋子上的光纹开始急速旋转,指向左侧。
墨鸢转向,拨开一丛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巨大蕨类植物,眼前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
数十具石像,以一种朝圣般的姿态,围成一个半圆。
这些石像有人形,有兽形,但全都保持着行走或奔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迷茫或虔诚的瞬间。石像表面布满青苔,显然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
墨鸢走近最近的一具人形石像,手指轻触石像的手臂。
冰凉,坚硬,确实是石头。
但就在她触碰的瞬间,棋子突然发烫。同时,石像的眼睛——那对石雕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她。
墨鸢立刻后退,长剑出鞘。
然而石像没有进一步动作。它只是“看”着她,石质的眼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闪过。
“不醒者……”墨鸢喃喃道。
如果苏晚的描述是对的,这些石像可能就是被困住的生灵。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意识被困在了永恒的“石眠”中。
她绕过石像群,继续朝棋子指引的方向前进。
越往深处走,石像越多。有的完全被藤蔓缠绕,有的半埋在泥沼里只露出头颅,还有的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姿态——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墨鸢的心越来越沉。
她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回响在意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呓语、压抑的哭泣、意义不明的呢喃。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声音之雾”。
“回……去……”
“不……要……来……”
“它……醒……了……”
墨鸢咬破舌尖,用痛楚保持清醒。她意识到,这些声音可能来自石像里被困的意识,也可能来自更深处的东西。
棋子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手掌。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石像林后,她看到了它——
一座桥。
不是现实中的桥,而是由法则凝聚成的半透明拱桥,横跨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上。桥身残破不堪,多处断裂,但在桥拱的最高点,有一个清晰的数字:柒。
第七座桥。
苏晚“看”到的景象,就在这里。
而桥的中央,跪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长发垂地,身上缠绕着无数条闪烁着幽光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扎进桥身,仿佛她就是桥的一部分。
女子低着头,墨鸢看不清她的脸。但从身形和衣着判断,这至少是三百年前的人——她穿的服饰风格,和墨鸢在影阁旧画像里看到的,凌虚子那个时代一模一样。
墨鸢小心翼翼踏上桥。
桥身在她脚下发出呻吟般的声响,仿佛随时会崩塌。每走一步,周围的压力就增大一分——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法则层面的挤压,好像整个沼泽的“沉睡”法则都在试图让她停下,让她也变成石像。
走到距离女子三丈远时,墨鸢停下了。
她看到了女子的脸。
那张脸年轻得不可思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紧闭的双眼下方,有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最诡异的是她的额头——那里有一个复杂的印记,正散发着和墨鸢手中棋子相似的光芒。
星瞳。
手札上提到的“星瞳”,就在她的额头上。
“前辈。”墨鸢轻声唤道。
女子没有反应。
墨鸢又靠近一步,这次她看到了更多细节——女子手中握着一枚黑色棋子,和她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枚棋子已经黯淡,表面的光纹几乎消失。
“织梦人第七代传习者,观星客。”墨鸢念出手札上的名号。
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墨鸢的心脏狂跳。她单膝跪下,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子平齐:“前辈,我是影阁净璃的师妹,墨鸢。我来寻找织梦人传承,寻找加固封印的方法。”
这一次,女子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但墨鸢的脑海里,响起了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话语:
“三……百年……了……”
“终于……有人……来了……”
“但……太迟了……”
墨鸢急切地问:“什么太迟了?封印还能加固吗?织梦人的传承在哪里?”
女子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的眼皮之下是空的,眼眶里只有旋转的星光。那是真正的“星瞳”,能看穿法则本质的眼睛。
“传承……在我这里……”女子的意识之音断断续续,“但我……给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把自己……织进了最后的梦里……”
女子艰难地解释。三百年前,织梦人族群撤离时,她选择留下,用毕生修为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沉眠之梦”,将这片沼泽和沼泽深处的某个入口一起封印在梦境夹层中。
代价是,她的意识和肉体被永久固定在桥上,成为梦境的核心锚点。
“如果……我醒来……或者死亡……梦境会崩塌……”女子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哀,“而梦境下面……就是通往‘它’所在的……深层通道……”
墨鸢明白了。
这位织梦人前辈,用自己作为活体封印,堵住了原初暗面可能提前突破的一个缺口。
“那其他桥身呢?”墨鸢问,“那些被困的不醒者,他们——”
“他们……不是被困……”女子的声音更虚弱了,“是自愿留下的……守护者……”
“七名桥身……七座桥……七个锚点……”
“我们在等……等第九个桥身……来完成最后的……‘九桥封魔阵’……”
墨鸢浑身一震。
九桥封魔阵。凌虚子手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但记载残缺,只说是“太古禁忌之法”。
原来,完整的封印需要九名桥身,以自身为桥,连接现世与彼世,构筑一个覆盖原初暗面的终极牢笼。
而林宵,是第八个。
他还差一步成为完全桥身时,选择了另一条路——把选择权还给众生。
“前辈,”墨鸢的声音发紧,“第八个桥身……三年前已经消散了。他选择了不同的路。”
女子的星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一瞬间,墨鸢看到了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九座桥在虚空中排列成圆环。
八座桥上有人影,只有第九座桥空着。
而圆环的中心,那片无法形容的黑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第八……失败了……”女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绝望,“封印……已经开始崩解……”
“不,”墨鸢咬牙说,“他没有失败。他给了这个世界自己选择的权利。而现在,选择的结果是——我们要找到不用牺牲九个人的方法。”
女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鸢以为她已经重新陷入沉眠。
然后,一个微弱的意识触须,轻轻碰触了墨鸢手中的棋子。
“你手里的……是‘棋眼’……”女子说,“凌虚子……当年留下的……最后希望……”
“它指引你来找我……说明他认为……还有变数……”
墨鸢握紧棋子:“什么变数?”
“织梦术的最高境界……不是编织梦境……”女子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是……修改现实……”
“但需要……三个条件……”
“第一……‘星瞳’的视野……”
“第二……‘不醒者’的梦境精华……”
“第三……一个愿意承担……所有反噬的……‘梦主’……”
墨鸢记下每一个字:“具体要怎么做?”
“收集七位守护者……额头的星痕碎片……”女子说,“用棋眼融合……打开我的记忆封印……你会得到……完整的《织梦天书》……”
“然后……找到第八个桥身的……残留意识碎片……”
“以他为媒介……连接所有选择这条路的人……用众生之念……编织一个新的现实……”
“这个现实……会在原有封印的基础上……形成一层‘缓冲带’……”
“能争取……多少时间……就看众生之念……有多坚定了……”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星瞳的光芒也在暗淡。
“前辈!”墨鸢急切道,“我该怎么救您出去?”
“不必……”女子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本就是……该沉睡的人……”
“告诉后来者……封印之下……的真相……”
“它不是在沉睡……”
“它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理解它的……存在……”
话音落下,女子的头重新低垂下去。星瞳彻底熄灭,她又变回了那具被锁链束缚的雕塑。
但她的额头上,那片星痕印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一小片散发着星光的碎片,缓缓飘起,落在墨鸢掌心。
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小块永恒的寒冬。
墨鸢小心收起碎片,对着女子深深一拜。
当她直起身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石像在融化,浓雾在翻滚,整座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梦境锚点的核心被动摇,这片沉眠之地要开始苏醒了。
墨鸢转身就跑。
身后,桥在崩塌,石像在碎裂,沼泽的水开始沸腾。那些被困了三百年的意识,发出最后的尖啸,然后归于沉寂。
她拼命向外冲,腰间的玉符疯狂震动——警戒法阵全部触发了,说明有东西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冲出浓雾边缘的瞬间,墨鸢看到了它们。
三个穿着天律宗长老服饰的人,呈三角阵型,站在她的警戒法阵外围。他们脚下,法阵的光芒正在被一股黑色的力量侵蚀。
为首的长老抬起头,露出一张墨鸢熟悉的脸——
戒律堂首座,玄冥的师弟,玄寂。
三年前投票时,他是最激烈的反对者之一。
“墨鸢城主,”玄寂的声音冰冷,“私自进入禁区,窃取宗门秘宝,按律——当诛。”
另外两名长老同时踏前一步,法则威压如山般压下。
墨鸢擦去嘴角被威压震出的血,笑了:
“你们宗主还没出关呢,就这么急着表忠心?”
玄寂的眼神阴沉下来:“宗主有令,凡遇叛逆,可就地格杀。尤其是你——影阁余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三人的剑同时出鞘。
墨鸢没有硬拼。她猛地捏碎腰间另一枚玉符——那是梅寒影给她的应急传送符。
空间扭曲的瞬间,她看到玄寂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无尽的怒火。
“追!”他的咆哮在传送光芒中变得遥远,“她跑不远!”
---
共生区,共声学堂。
正在教导孩子们唱歌的苏晚,突然捂住额头,痛苦地蹲下身。
她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幅画面——
墨鸢浑身是血,在沼泽中狂奔。
身后,三道人影紧追不舍。
更远处,那座星桥正在崩塌,桥上的女子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她。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告诉后来者……”
“它不是在沉睡……”
“它是在……等待……”
苏晚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孩子们惊恐地围上来:“苏晚老师!老师!”
而此时,距离宗主出关,还有三十七天。
沼泽深处的崩塌,正在引发连锁反应。
远在共生区的梅寒影,突然发现正在构建的涤罪法阵,核心节点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
她望向西北方,脸色煞白:
“封印……松动了?”
更深的彼世。
那个存在,
又翻了个身。
这一次,
它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