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寻梦初踪

墨鸢第一次见到“织梦人”的确凿痕迹，是在共生区图书馆的最底层。

那本被岁月蚀刻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兽皮手札，夹在一批从旧天律宗书库“抢救”出来的古籍中，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在扉页用褪色的朱砂画着一枚眼睛——眼瞳深处，有星辰旋转的图案。

“这是三天前，离火真人派人送来的。”图书管理员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修士，说话时手指在发抖，“说是从南离剑宗的禁地秘库里找到的。他们……他们不敢留。”

墨鸢理解这种恐惧。自从三年前那场投票后，所有旧势力都在小心翼翼地处理与“禁忌”相关的东西。有些直接销毁，有些悄悄送来共生区，像在扔烫手山芋。

她戴上特制的蚕丝手套，轻轻翻开手札。

里面的文字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语，但墨鸢认识——净璃师姐教过她。那是影阁成员间使用的密文。

“余，织梦人第七代传习者，号‘观星客’。”

开篇第一句，就让墨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读：

“天裂发生第三十七年，封印已现不稳之兆。师长决议，举族迁入彼世梦境层，以织梦之术加固屏障。”

“然梦境层深处，有物苏醒。”

墨鸢的手指停在“有物苏醒”四个字上。墨迹在这里突然变得狂乱，仿佛书写者当时在剧烈颤抖。

她翻过一页。

接下来的内容，断断续续：

“它不是暗面……不是我们认知的任何东西……它吞噬梦境……把织梦者困在自己的噩梦里……”

“师姐疯了，她说听到了歌声……来自封印之下的歌声……”

“师长们决定封闭通道，把织梦人传承留在现世……我们中必须有人回去……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在看着我。”

手札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幅用炭笔草草勾勒的简图——

无数层同心圆封印的中心，画着一个扭曲的、无法形容的轮廓。而在那个轮廓旁边，有一行小字：

“九桥通幽处，织梦守夜人。若欲唤星瞳，先寻不醒者。”

墨鸢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九桥”应该是指九名完全桥身。

“织梦守夜人”——这和她手中的棋子线索对上了。

但“星瞳”是什么？“不醒者”又是什么？

她合上手札，对图书管理员说：“这批古籍，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

“是，城主。”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悬阳进入夜晚模式，光芒柔如月华，街道两旁的灵灯次第亮起。

墨鸢没有回城主府，而是去了共声学堂。

顶楼，苏晚正在等她。

“墨鸢姐。”少女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我又‘看’到了。”

“坐下说。”墨鸢给她倒了杯热茶。

苏晚捧着茶杯，手指冰凉：“今天下午，我在教小月他们唱歌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哭声。”

“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苏晚的声音发颤，“我顺着哭声‘看’过去，结果看到了……一个人。”

墨鸢的呼吸一紧：“什么样的人？”

“躺在黑暗里，身上缠满了锁链。那些锁链不是铁的，是……是法则凝结的。”苏晚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睁着眼睛，但眼睛里没有光。就像……就像醒着，但又没醒。”

不醒者。

墨鸢的脑海中闪过手札上的那句话。

“你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吗？”

苏晚摇头：“太远了，太深了。但……他周围有很多桥。很多很多残破的桥。”

“桥？”

“嗯。那些桥都断了，桥身上有字。”苏晚皱起眉，“我只看清了最近的一座，上面写着……‘柒’。”

第七座桥。

墨鸢的心沉了下去。

凌虚子的记录里提到过，影阁历史上，曾经成功培养出七名完全桥身。但他们都失踪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如果苏晚看到的是真的……

那些桥身，可能根本就没有死。

而是被囚禁在彼世的某个深处，成了“不醒者”。

“苏晚，”墨鸢按住少女的肩膀，“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从今天起，你的训练要调整——我要教你如何控制这种深层感知，而不是被动接收。”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墨鸢的声音很轻，“不是现在的你应该看到的。”

送走苏晚后，墨鸢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她取出那枚黑色棋子，放在掌心。

棋子依然温润，但此刻她感觉到，棋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摸——微弱的、有节奏的搏动，像遥远的心跳。

“若欲唤星瞳，先寻不醒者。”

她轻声念出手札上的话。

所以，要找到织梦人传承，必须先找到那些被困的桥身。

而要找到那些桥身……

可能需要先唤醒他们。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寒意就爬上了她的脊背。

唤醒他们，意味着要深入彼世梦境层——那个连当年的织梦人族群都不得不逃离的地方。

意味着要直面那个“吞噬梦境”的东西。

墨鸢闭上眼睛。

她仿佛听到了净璃师姐的声音，在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对她说：

“小鸢，这世上有些路，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到那里时，发现已经没得选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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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梅寒影来了。

她带来了一卷厚厚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改良涤罪术的推演公式。

“我研究了凌虚子前辈留下的封印结构图，”梅寒影的眼中有血丝，但神采奕奕，“发现原初暗面的侵蚀，本质上是一种‘法则污染’。而涤罪术的核心，是净化异常法则波动。”

她在帛书上指出几个关键节点：“理论上，如果我们能构建一个覆盖封印表面的涤罪法阵，可以延缓裂痕扩张速度。但问题是——”

“需要什么？”墨鸢问。

“两样东西。”梅寒影竖起手指，“第一，一个能承受住原初暗面反冲的阵眼核心。普通的灵材不行，必须是……完全桥身级别的法则载体。”

墨鸢沉默。

梅寒影继续说：“第二，一个精通涤罪术、并且能长时间维持法阵运转的人。这个人会被法阵和原初暗面的双重力量侵蚀，很可能……”

“会死。”墨鸢替她说完。

“或者比死更糟。”梅寒影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不醒者’那样的存在，永远困在法则乱流里。”

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共声学堂的休息时间，小月正带着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游戏。

那笑声清脆、鲜活，充满了墨鸢这三年来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阵眼核心，我来想办法。”墨鸢最终说，“至于维持法阵的人……”

“我来。”梅寒影说得很平静。

墨鸢猛地抬头：“你——”

“这是我欠的债。”梅寒影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执行过无数次“完美涤罪”，也沾染过无辜者的血，“而且，梅家的涤罪术传承，我最完整。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你想清楚了吗？”墨鸢直视她的眼睛，“这不是赎罪，是赴死。”

“我想了三年了。”梅寒影笑了，那是墨鸢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释然的笑容，“从林宵选择跳进道劫深渊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需要有人做同样的事，我会不会站出来。”

她顿了顿：

“现在我确定了。我会。”

墨鸢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无法再劝。

“法阵需要多久能完成？”

“最少半年。”梅寒影收起帛书，“我需要凌虚子前辈封印结构的完整图纸，还需要去几个关键地点实地勘察法则流动。”

“图纸在影阁备份里。”墨鸢说，“我会尽快取出来。至于实地勘察……”

她想起苏晚描述的“哭声”和“残桥”。

也许，是时候开始主动探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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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墨鸢召集了“真相议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与会者只有五人：她自己，净尘子，梅长苏，离火真人，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凌霄子生前最信任的副手，如今天律宗改革派的实际领袖，清虚道长。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在三年前那场投票后选择了沉默，但暗中保护了不少支持共生的弟子。此刻他坐在墨鸢对面，神色凝重。

“墨城主，”清虚道长开门见山，“宗主下月出关。”

房间里空气一凝。

“消息确定吗？”离火真人问。

“确定。”清虚道长点头，“闭关室外的警戒法阵已经开始松动。保守派的长老们最近频繁密会，我安插的耳目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计划。”

“什么计划？”

清虚道长看了墨鸢一眼：“他们打算在宗主出关当天，发动一场‘肃清’。目标不只是共生区，还包括所有曾经支持过林宵、或者公开质疑过天律宗绝对秩序理念的人。”

梅长苏的手指敲击桌面：“名单呢？”

“还在整理。但我已经看到了草案——”清虚道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桌子中央，“包括墨城主、净尘子道友、离火道兄、梅家主……还有共声学堂的所有教师，以及第一批加入共生区的三百七十二名修士。”

玉简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墨鸢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林宵曾经说过的话：

“师姐，你看，这就是他们害怕的东西——不是我的能力，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开始选择。”

现在，这些人都有了名字。

而有些人，想把这些名字抹去。

“我们有多少时间？”墨鸢问。

“最多四十天。”清虚道长说，“宗主出关的具体日期是下月十五。保守派会在那天清晨动手。”

四十天。

墨鸢在心里计算。

梅寒影的法阵需要半年。

寻找织梦人传承，刚刚有了一点眉目。

加固封印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而敌人已经磨好了刀。

“道长，”她抬起头，“您愿意冒险吗？”

清虚道长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凌霄子师兄走的那天，我就该跟着去的。多活了三年，每一天都是赚的。”

“好。”墨鸢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净尘子师尊，您负责疏散名单上的人员。能撤进共生区的尽量撤，撤不进来的，安排到南离剑宗或者梅家的庇护所。”

“是。”

“离火真人，请您联络所有可能的朋友。我们需要知道保守派具体的行动计划。”

“老夫明白。”

“梅家主，麻烦您加固共生区的防御法阵。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梅长苏重重点头。

最后，墨鸢看向清虚道长：“道长，请您继续潜伏。我们需要您在关键时刻，做一件事——”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清虚道长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缓缓点头：“够狠。但也只有这条路了。”

会议结束后，墨鸢独自走到共声学堂的顶楼。

夜色已深，悬阳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这座新生之城。

她取出那枚黑色棋子，放在窗台上。

月光下，棋子表面浮现出细微的光纹——那些光纹在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墨鸢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不是装饰纹路。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指向某个地方的地图。

而那个地方，根据光纹的方位推算……

在归墟眼的西北方向，距离共生区三百里，一片被称为“永眠沼泽”的禁区。

据说那里终年笼罩着浓雾，任何进入的人都会陷入沉睡，再也醒不来。

不醒者。

织梦人。

星瞳。

所有的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

墨鸢收起棋子，望向西北方的夜空。

浓重的黑暗在那里堆积，连悬阳的光芒都无法完全穿透。

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在四十天的倒计时结束前。

在宗主出关的刀落下前。

在她还有机会，为这个世界多争取一点时间前。

“师姐，”她轻声说，像在对净璃说，也像在对林宵说，“这一次，轮到我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沼泽的湿气。

是浓雾的寒意。

是沉睡在黑暗中，等待了三百年的秘密。

墨鸢按住剑柄，转身下楼。

在她身后，窗台上的月光里，棋子的光纹还在缓缓旋转。

像一只眼睛。

在黑暗中，

静静注视着，

即将发生的一切。

第三十三章 寻梦初踪

第三十三章寻梦初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