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北,卫国公府。
落叶纷飞,砸在府门的铜钉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殿下,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赵全小声劝道,“要不先回东宫?”
“再等等。”
李承乾没有动,只是轻声背诵着兵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其实,门房早就看见了,但卫国公有令,谁来都不见。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府内书房,七十岁的李靖正坐在火炉旁,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李靖的手停在棋盘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孩子在背《孙子兵法》,而且一字不差。
“老爷,要不还是见见吧?”管家低声道,“太子殿下这么站着,传出去不好听。”
李靖摇头:“他要站就让他站。权贵子弟,哪个不是吃不了苦的?”
心中则是暗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太子如此作派又有何意?兵权?..”
外面的声音继续传来:“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
这是《司马法》的内容。
李靖皱起眉头。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故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李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看向门外。
只见那个年轻的太子,挺直腰杆站在炎炎夏日中,神色平静,仿佛感受不到酷热。
“有点意思。”李靖轻声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承乾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但依然没有停止。
“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
李靖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是《孙子兵法》中最精深的部分,能背下来的人本就不多,更别说理解其中的含义。
“老爷…”管家又要劝。
“让他进来。”李靖摆摆手。
门房急忙出去,对李承乾行礼:“殿下,老爷请您进府。”
李承乾点点头,跟着门房走入府内。
书房里,李靖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行礼。
作为军中宿将,大唐卫国公,他有这个资格,并且他已经七十多岁了。
“太子殿下,老臣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还请恕罪。”
“卫国公言重了。”李承乾也不在意,“孤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吧。”
“孤欲设武学院,培养军中后进。想请卫国公出任兵法总教习。”
李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说话。”
李承乾坐下后,李靖忽然问道:“殿下刚才背的兵书,可是真的理解?”
“略知一二。”
“那我问你,'兵者,诡道也',这句话如何理解?”
李承乾想了想:“兵法讲求变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但孤以为,诡道不是欺诈,而是智慧。”
“哦?”李靖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兵法的本质是保护己方,击败敌方。诡道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为了胜利而不择手段,那就失了军人的本分。”
李靖点点头:“继续。”
“军人当有三个品格:忠、勇、智。
忠者,忠于国家;勇者,勇于战斗;智者,智于用兵。三者缺一不可。”
“那你觉得,这三者中哪个最重要?”
李承乾不假思索:“忠。”
“为何?”
“无忠不足以服众,无忠不足以托国。勇者可以训练,智者可以学习,但忠诚是品格,无法强求。”
李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古书。
“这是老夫当年征突厥时写的战记,你看看。”
李承乾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贞观四年,奉陛下圣旨,率军北征突厥。
临行前,陛下握朕手曰:'卿为朕扫清塞北,朕为卿守好中原。'朕听之,泪如雨下。”
这是李靖的真心话。
“卫国公…”
“老夫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忠诚二字。”
李靖转过身,“当年玄武门之变,老夫本可以选择中立,但选择了支持陛下。为什么?”
“因为陛下能成大事。”
“不。”李靖摇头,“是因为陛下对老夫有知遇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知遇之恩?”
他走到李承乾面前:“殿下今日来求老夫,不是因为老夫的兵法,而是因为老夫的声望。”
李承乾没有否认。
“老夫可以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武学院可以设立,但绝不能成为某个人的私兵。”
李靖的眼神锐利,“一旦老夫发现有人借武学院之名培植私人势力,老夫立刻辞去职务,并上书陛下严惩。”
李承乾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孤以太子之名起誓,武学院永远只为大唐培养将才,绝不私用。”
李靖看着他,良久点头:“好。老夫答应了。”
他走到案几前,提起笔:“老夫这就写封信给李世勣,让他也来帮忙。”
“多谢卫国公。”
“不过…”李靖停下笔,“老夫还有一个要求。”
“请说。”
“武学院的学员,不能只从将门子弟中选拔。寒门子弟中也有不少好苗子,不能埋没了。”
李承乾笑了:“卫国公所言正合孤意。”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书房里已经温暖如春。两人开始详细讨论武学院的具体事宜。
“兵法、骑射、舆地、营造,四科并举。”李靖边写边说,“每科三年,优秀者可以提前毕业。”
“考核如何进行?”
“分为笔试和实操。笔试考兵法理论,实操考实际指挥。”李靖抬头看了看李承乾,“殿下要不要也来考考?”
李承乾一愣:“孤?”
“太子既然要设武学院,自己总要懂点兵法吧?”李靖笑道,“要不老夫出几道题试试?”
“好。”李承乾来了兴趣。
李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假设你有一万人,敌军有三万人。
你据守一座山城,敌军围攻。
城中粮草只够十日,援军最快也要十五日才能到。
你如何破局?”
李承乾仔细看了看地形图,沉思片刻:“孤会选择主动出击。”
“哦?”
“坚守只能等死。十日后粮尽,不战自败。不如趁敌军立足未稳,夜袭其营。”
“夜袭三万人?”李靖皱眉。
“不是硬攻,是扰乱。”李承乾指着地图,“分兵三路,一路烧其粮草,一路攻其营门,一路绕后鸣鼓。
造成四面楚歌的声势,让敌军以为我方援军已到。”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呢?”
“然后就看敌将的反应了。
若他惊慌失措,我军趁乱掩杀。
若他镇定自若,我军立即撤回城中,至少能挫其锐气。”
“有道理。”李靖点头,“不过这个计策太冒险了。”
“兵法云:'险中求胜'。”李承乾回答得很快,“而且孤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派人化装成商人,出城向四方散布消息,说朝廷大军已经出发,三日内就能到达。”
李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好,很好!兵不厌诈,这就是兵法的精髓!”
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李承乾:“殿下,老夫收回刚才的话。
你不是来求老夫的,你是来找老夫合作的。”
“卫国公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靖摇头,“老夫看人一向准确。殿下虽然年轻,但确实有统军的天赋。”
他顿了顿:“武学院的事,老夫全力支持。不过…”
“请说。”
“殿下既然要设武学院,就要做好准备。朝中肯定会有人反对,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
李承乾点头:“孤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就好。”李靖起身,“天色不早了,殿下还是早点回宫吧。
明日老夫就去面圣,正式请旨。”
李承乾也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卫国公,您觉得武学院需要多少学员?”
“先招一百人试试。”李靖想了想,“人不在多,在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