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皇家春狩。
御苑草长莺飞,旌旗猎猎。皇帝尹珏高坐观景台,文武百官列席,宗室子弟皆着骑装,端的是意气风发。
傅寒声一身玄色劲装,金冠束发,正低头调试弓弦。阳光落在他侧脸,将那道浅疤照得清晰,却平添几分野性的俊美。
“老师!”
尹宸策马而来,一身明黄骑装衬得少年身姿挺拔。他今日特意选了与傅寒声相近的装束,连束发的金冠都仿了款式。
“殿下。”傅寒声抬眼。
“学生想与老师共骑。”尹宸翻身下马,走到傅寒声面前,仰脸看他,“学生骑术欠佳,想请老师指点…”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明明前日还在校场一箭穿三靶。
傅寒声正要开口,另一道慵懒嗓音插进来:
“太子年纪不小了,还缠着老师共骑,传出去像什么话?”
尹玄璟一身绛紫骑装策马而来,手中马鞭轻甩,笑容恣意:“傅将军若想共骑,不如与本王一起。本王那匹墨云是西域名驹,跑起来最是稳当。”
他说着已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傅寒声身侧,伸手就要揽他腰:“来,本王带你…”
手还未碰到,历烽已横插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将军的‘踏雪’认生。”历烽面无表情,“不喜旁人共骑。”
尹玄璟挑眉:“那历副帅呢?你可常与将军共骑。”
“末将是亲卫。”历烽答得坦然,“职责所在。”
这话无懈可击。
尹宸趁机拉住傅寒声衣袖:“老师,学生今日猎了只白狐,皮毛极好,想给老师做领子…”
“白狐?”尹玄璟嗤笑,“太子猎的那只,怕不是侍卫帮着围的吧?本王可是亲眼瞧见——”
“王叔!”尹宸耳根泛红,“学生是凭本事猎的!”
“哦?那再比一场?”尹玄璟扬鞭指向远处山林,“谁先猎到金雕,谁今日便与将军共骑晚宴——敢不敢?”
“比就比!”
两人目光如电,齐齐看向傅寒声。
傅寒声揉了揉眉心:“…随你们。”
“将军答应了?”尹玄璟眼睛一亮。
“嗯。”傅寒声翻身上马,“我单独行动,申时回。”
说罢一夹马腹,“踏雪”如箭离弦,眨眼消失在林道深处。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都怪你!”尹宸瞪尹玄璟。
“怪你缠着他!”尹玄璟冷笑。
历烽翻身上马,一言不发追了上去。
傅寒声策马入林,本想图个清净,却听见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
回头,历烽已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你不去猎金雕?”傅寒声挑眉。
“金雕哪有你重要。”历烽答得自然,“林中多险,我护着你。”
傅寒声失笑:“我能自保。”
“我知道。”历烽看着他侧脸,“但我就是想护着。”
两人穿过一片白桦林,前方忽有鹿群惊起。傅寒声挽弓搭箭,三箭连发,箭箭命中。
正要下马拾取,林深处传来尹玄璟的呼喊:
“将军——救命!”
傅寒声皱眉,策马赶去。只见一片荆棘丛中,尹玄璟的“墨云”马失前蹄,将他甩下马背。人倒是无大碍,只是锦袍被荆棘勾破,脸上还蹭了道血痕。
“怎么回事?”傅寒声下马查看。
“这畜生不听话…”尹玄璟坐在地上,桃花眼一弯,“不过能得将军亲自来救,值了。”
他伸手:“拉本王一把?”
傅寒声伸手去拉,尹玄璟却故意使力,将他拽得踉跄一步,跌进自己怀里。
“将军投怀送抱?”尹玄璟低笑,手臂顺势环住他腰。
“松手。”
“腿好像扭了…”尹玄璟装模作样蹙眉,“将军扶本王上马?”
傅寒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尹玄璟:“???”
“不是腿疼?”傅寒声将他放到“踏雪”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抱紧,掉下去我可不管。”
尹玄璟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笑意。他果真往后一靠,整个人贴进傅寒声怀里,手臂环住他腰身:“将军身上…好香啊。”
“闭嘴。”
两人共骑往回走,没走多远,又遇尹宸。
少年太子孤零零站在林道旁,脚边躺着只刚猎的鹿,看见两人共骑而来,眼圈瞬间红了。
“老师…”他声音发颤,“学生的马…也受伤了。”
傅寒声勒马:“伤在何处?”
“腿…”尹宸指着马前蹄,“走不动了。”
傅寒声利落下马查看。
马腿完好无损。
他抬眼,尹宸已低下头,耳根通红:“学生…学生骗老师的。”
认错认得干脆,反倒让人没法生气。
傅寒声叹气:“上来吧。”
“踏雪”载三人着实吃力,但傅寒声还是将尹宸拉上马,让他坐在身前。于是画面变成了尹宸在前,傅寒声在中间,尹玄璟在后,三人挤在一匹马上。
尹玄璟咬牙:“太子,你往后靠些,挤着将军了。”
“是靖王叔太靠前了…”尹宸小声反驳,却往后挪了挪,几乎完全贴进傅寒声怀里。
傅寒声被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额头上冒出一团黑线。
申时,猎场营地篝火熊熊。
皇帝笑吟吟看着满载而归的宗室子弟,目光扫过傅寒声时顿了顿。
这位镇北将军身边,又围了三个人。
“寒声今日猎获如何?”皇帝问。
“尚可。”傅寒声行礼,“猎鹿三头,狐两只。”
“好!”皇帝抚掌,“该赏!赐御酒一坛!”
内侍抬酒上来,尹玄璟抢先接过:“臣弟替将军斟酒。”
他倒满一杯,却不递过去,反而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才递到傅寒声唇边:“温度正好,将军请。”
这举动亲昵得过分,百官窃窃私语。
傅寒声正要接,尹宸已捧了碟点心过来:“老师先吃些东西垫垫,空腹饮酒伤身。”
是梅花形状的酥饼,瞧着精致。
“学生亲手做的。”尹宸小声道,拈起一块递到他唇边,“老师尝尝?”
傅寒声就着他的手吃了,酥饼香甜,确实不错。
“如何?”
“甚好。”
尹宸眼睛一亮,又要喂第二块,尹玄璟已冷笑出声:
“太子真是孝顺,连点心都亲手做。不知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媳妇伺候夫君呢。”
这话刻薄,尹宸脸色一白。
傅寒声皱眉:“王爷慎言。”
“本王说错了?”尹玄璟挑眉,“太子这模样,可不就是……”
话未说完,历烽端了碗热汤过来,直接递到傅寒声面前:“将军,喝汤。”
汤碗挡在傅寒声与尹玄璟之间,也隔开了尹宸的点心。
傅寒声接过汤碗,顺势道:“都坐下用膳吧。”
三人这才消停。
然而用膳时,尹玄璟剥了虾,非要喂傅寒声:“这虾鲜,将军尝尝。”
尹宸剔了鱼刺,将鱼肉夹到傅寒声碗里:“老师吃鱼。”
历烽默默将傅寒声爱吃的菜都挪到他面前。
傅寒声的碗很快堆成小山。
他放下筷子:“我饱了。”
“才吃这么点?”尹玄璟蹙眉,“再吃点…”
“老师喝汤…”尹宸又盛汤。
历烽直接端走傅寒声的碗:“不想吃便不吃。”
另两人瞪他。
傅寒声起身:“我出去走走。”
“学生陪您!”尹宸立刻跟上。
“本王也去。”尹玄璟起身。
历烽默默走在傅寒声身侧。
于是,篝火晚宴上,镇北将军离席散步,身后跟着太子、亲王、副帅。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营地外有一片湖泊,月光洒在水面,碎银般晃眼。
傅寒声在湖边站定,转身看着跟来的三人:“都别说话,听我说。”
三人同时闭嘴。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傅寒声声音平静,“但我只有一个人,一颗心。”
月光下,他眉眼清冷如画:
“玄璟,你风流不羁,想要什么便非要到手。但感情不是猎物,不是抢到便是你的。”
尹玄璟抿唇。
“宸儿,你年少赤诚,但我是你的老师,有些界限不该逾越。”
尹宸眼眶泛红。
“历烽…”傅寒声看向他,“你跟我最久,也最懂我。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轻易应你。我怕伤你最深。”
历烽垂眸,手在袖中攥紧。
“所以,”傅寒声深吸口气,“从今日起,我们只论公事,不谈私情。”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
“傅寒声,你讲不讲道理?感情若能说收就收,那还叫感情么?”
“老师,学生知错…但学生控制不住…”
历烽定定地看着傅寒声的眼睛,“你赶不走我。”
傅寒声被三人围着,头疼欲裂。
他忽然道:“那这样——你们打一场,谁赢了,我听谁的。”
三人对视,杀气骤起。
然而下一秒——
“但若伤了彼此,我此生不见你们。”
杀气瞬间消散。
尹玄璟咬牙:“傅寒声,你狠。”
“跟你们学的。”傅寒声挑眉,“选吧,打还是不打?”
三人沉默。
良久,尹玄璟忽然笑了:“行,不打。但本王不退。”
尹宸也道:“学生也不退。”
傅寒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累。他自知自己的性取向与世俗不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也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现在这三个人……
爱这种情感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傅寒声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大人们怕孩子产生依赖性,总是克制的。这个世界的傅寒声虽然有了父母,却也一天没享受过爱。战火纷飞间,傅寒声早已心硬如铁。心软的人在战场上活不下来。
他转身往营地走,三人立刻跟上。
月光将四人影子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营帐区,傅寒声停下:“我睡哪?”
他的营帐前,挤的水泄不通。
尹玄璟的侍卫捧着锦被:“王爷说,夜里寒,这床鹅绒被给将军。”
尹宸的太监端着汤盅:“殿下早早吩咐炖了参汤,请将军用。”
历烽无视了众人,直接掀开帐帘:“床已铺好,暖炉也备了。”
傅寒声沉默片刻,走进历烽的营帐:“都回吧。”
帐帘落下。
帐外,三人对视。
尹玄璟冷笑:“明日再…”
尹宸点头:“奉陪。”
历烽转身入帐。
帐内,傅寒声已脱了外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历烽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揉太阳穴:“累?”
“嗯。”傅寒声闭眼,“比打仗还累。”
历烽低笑:“自找的。”
傅寒声睁眼瞪他。
历烽俯身,在他耳垂轻啄一下:“但我就喜欢你这般…让人又爱又恨。”
傅寒声耳根微红,偏过头:“…睡觉。”
“好。”历烽躺下,将他搂进怀里,“睡吧,我守着你。”
帐外月光如水。
而另外两顶营帐里,尹玄璟和尹宸都睁着眼,盘算着明日如何“偶遇”傅寒声。
春狩三日,这才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