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倒春寒,京中连下了三日冷雨。
傅寒声从兵部议事回来时,已近亥时。历烽在门口接他,见他脸色不对,伸手一探额头,烫得灼人。
“你发热了。”历烽眉头紧锁。
“不妨事。”傅寒声声音微哑,“睡一觉就好。”
这是他多年的坏习惯:在边境时缺医少药,小病小痛都靠硬扛,久而久之便觉得睡一觉能解决所有问题。
历烽不容分说将他打横抱起:“回屋,我叫大夫。”
“历烽!”傅寒声难得有些恼,“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头晕袭来,他眼前发黑,下意识攥紧历烽衣襟。
这一攥,指尖都在发颤。
历烽心重重沉了一下,快步将他抱进暖阁。傅寒声被放在榻上时,已有些意识模糊,却还强撑着:“真不用大夫…我睡会儿…”
说着就要往被子里缩。
历烽按住他:“傅寒声,听话。”
这声“听话”带着罕见的严厉,傅寒声怔了怔,竟真的不动了。只是烧得糊涂,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历烽,小声道:
“那你陪我…我冷。”
全是撒娇的语气。
历烽喉结滚了滚,替他掖好被角:“我去叫大夫,很快回来。”
“不准走…”傅寒声拉住他衣袖,力道不大,却执拗,“你走了…我就不喝药。”
烧糊涂的将军,比平日难缠十倍。
历烽只得坐下,握住他手:“好,不走。”
傅寒声这才安心闭眼,片刻后却又睁开,迷迷糊糊道:“历烽…我头疼。”
“揉揉就不疼了。”
历烽当真替他揉起太阳穴,力道轻柔。傅寒声舒服地叹口气,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你手凉…好舒服。”
这模样,哪有半分平日杀伐果决的影子?
大夫来时,傅寒声已半昏半睡。诊脉后说是风寒入体,加上旧伤未愈,须好生静养。
“药要按时喝,饮食要清淡…”
历烽一一记下,送走大夫后回屋,却见傅寒声已将自己蜷成团,被子踢到一边。
“冷…”他含糊嘟囔,“历烽…冷…”
历烽脱了外袍躺上榻,将人连被带人拥进怀里。傅寒声本能地往热源靠,额头抵着他颈窝,呼吸滚烫。
“乖,睡吧。”历烽轻拍他后背。
傅寒声却不安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最后迷迷糊糊抬头,嘴唇擦过他下颌:“你身上…味道好香…”
历烽浑身僵住。
而此刻,窗外的尹玄璟是翻窗进来的。
他听说傅寒声病了,连晚膳都没用就往将军府赶。到门口被门房拦下,说将军已歇下。他二话不说绕到后院,轻车熟路翻窗而入,就看见榻上相拥的两人。
烛火昏黄,傅寒声蜷在历烽怀里,面色潮红,长发凌乱散在枕上。历烽一手搂着他,一手还轻拍他后背,动作温柔得刺眼。
尹玄璟脸色一沉,大步上前:
“历烽,你好大的胆子!”
历烽抬眼,目光冷冽:“王爷,小声些。”
“本王凭什么小声?”尹玄璟伸手就要把傅寒声捞过来,“他是本王的!”
话音未落,傅寒声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尹玄璟,竟怔了怔,然后伸手扯他衣袖:“王爷…你来啦?”
这声“王爷”叫得又软又黏,尹玄璟满腔怒火霎时熄了大半。
“嗯,本王来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怎么烧成这样?”
“不知道…”傅寒声往他手心蹭了蹭,“凉的…舒服…”
与方才对历烽说的如出一辙。
尹玄璟心尖软的能出水,正要说什么,傅寒声却忽然蹙眉往后一缩:
“你…有酒味…好难闻…”
尹玄璟:“……”
他今晚确实饮了酒,但已沐浴更衣,哪还有味道?
历烽淡淡道:“将军烧得厉害,嗅觉敏感。”
尹玄璟狠狠瞪他一眼,却见傅寒声又往历烽怀里缩了缩,小声抱怨:“冷…”
尹玄璟咬牙,脱了外袍就要往榻上挤:“本王也暖!”
历烽拦住他:“王爷,榻小。”
“挤挤更暖和!”
两人正僵持,傅寒声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历烽忙将他扶起,轻拍后背,尹玄璟也顾不得争执,倒了温水递过去。
傅寒声就着历烽的手喝了两口,又缩回被子里:“苦…”
“水不苦。”历烽耐心哄他。
“就是苦…”烧糊涂的将军不讲道理,“要甜的…”
尹玄璟立刻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蜜饯:“来,张嘴。”
傅寒声乖乖张嘴含住,舌尖无意扫过他指尖。尹玄璟指尖一麻,眸色骤深。
“还要…”傅寒声含糊道。
尹玄璟又喂一颗,这次故意将指尖在他唇上多停留片刻。
历烽冷冷看他:“王爷自重。”
“本王喂药,何来自重?”尹玄璟挑眉,“倒是历副帅,抱着将军不肯松手,是何居心?”
两人目光交锋,噼啪作响。
榻上,傅寒声被吵得烦,拉起被子蒙住头:
“你们好吵…我要睡觉…”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委屈的孩子气。
两人同时闭嘴。
次日清晨,傅寒声烧未退,反而更重了些。
历烽一夜未眠,正要唤大夫,门房来报:太子殿下奉旨探病,已到前厅。
尹宸是端着药进来的。
少年一身月白常服,亲手捧着药碗,走到榻边时眼圈微红:“老师…怎么病成这样?”
傅寒声昏沉着,听见声音勉强睁眼:“宸儿…”
“学生在。”尹宸在榻边坐下,用勺子舀起药,轻轻吹凉,“老师喝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药气苦涩,傅寒声皱眉偏头:“不喝…”
“学生加了许多蜂蜜,不苦的。”尹宸柔声哄着,将勺子递到他唇边,“老师尝尝?”
傅寒声仍不肯张嘴。
尹宸咬唇,忽然自己含了一口药,俯身渡了过去。傅寒声的唇很软,意识不清的张开了门户。
药汁渡完,尹宸退开,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学生失礼…但老师不喝药,学生只能如此。”
傅寒声被这口药呛得咳嗽,尹宸忙替他抚背。待咳声稍止,傅寒声抬眼看他,烧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迷茫:“你…亲我?”
“是喂药。”尹宸小声纠正,指尖却无意识摩挲自己唇瓣——方才触感柔软滚烫,他心跳如擂鼓。
尹玄璟大步上前,一把将尹宸扯开:“太子好手段!”
“学生担心老师。”尹宸垂眸,“靖王叔若有更好的法子让学生喝药,学生愿闻其详。”
尹玄璟冷笑,端起药碗喝了一大口,俯身就要效仿,却被历烽拦住。
“王爷,适可而止。”历烽声音冷得像冰,“将军需要静养。”
“本王正是在让他静养!”尹玄璟挣开他,“喝了药才能好!”
三人正僵持,榻上傅寒声忽然小声开口:“…都出去。”
三人同时转头。
傅寒声将自己裹进被子,只露出烧得泛红的耳尖:“你们吵得我头疼…”
声音又软又哑,听得人心尖发颤。
尹宸最先服软:“学生错了,老师别生气…”
尹玄璟也放下药碗:“行,本王不吵你。”
历烽沉默地上前替他掖好被角。
傅寒声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历烽衣袖:“你留下…他们走。”
“…………”
“…………”
历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身对两人道:
“二位请回。”
尹玄璟咬牙:“凭什么?!”
“将军的意思。”历烽面不改色。
尹宸眼圈一红,却不敢违逆傅寒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尹玄璟狠狠瞪了历烽一眼,甩袖离开。
房门关上。
傅寒声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历烽:“药…苦。”
“知道苦还不喝?”历烽在榻边坐下,将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你喂我…”傅寒声将脸埋在他颈窝,“像刚才那样…”
历烽手一僵。
“那样…不苦了。”傅寒声声音越来越小,又昏睡过去。
历烽抱着他,良久,低笑:“…真是要命。”
傅寒声这一病,缠绵五日。
小剧场·病愈后
傅寒声病愈第一日,将军府设宴“答谢”三人多日照料。
宴上,尹宸挨着傅寒声坐,夹菜倒酒殷勤备至;尹玄璟在对面摇扇,目光始终黏在傅寒声身上;历烽默默布菜,将傅寒声爱吃的都挪到他面前。
酒过三巡,傅寒声忽然道:“我病了五日,你们吵了五日。”
三人同时沉默。
“所以,”傅寒声放下酒杯,“从今日起,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傅寒声看向尹玄璟:“王爷每日最多来府上一个时辰。”
尹玄璟瞪眼:“凭什么?!”
“凭我是病人,需要静养。”
又看向尹宸:“殿下每三日来学一次兵法,每次两个时辰。”
尹宸委屈:“太少了…”
“我是老师,我说了算。”
最后看向历烽:“你…”
历烽抬眼。
傅寒声顿了顿:“…随你。”
尹玄璟、尹宸:“???这不公平!”
傅寒声挑眉:“我的规矩,我说公平就公平。”
他起身,负手而立,又恢复了那个杀伐果决的镇北将军模样:
“谁有意见?”
三人对视,默默低头。
——病中撒娇的傅寒声固然可爱,但病愈后…还是别惹为妙。
窗外春雪消融,梅花落尽。
算啦,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