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4

训练室的空调大概真的坏了。

这是乌厌第十分钟得出的结论。

明明温度显示恒定的24度，可空气却粘稠得像是夏日午后的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下午的训练赛刚结束，战绩漂亮得无可挑剔。

乌厌的塞拉斯偷了对面五个关键大招，每一次都像是精准的手术刀，切开战局。

此刻他懒散地靠在椅背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电竞椅的调节杆，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小片白皙胸膛。

周慕深的位置在他右后方两步。

从开始，那道温润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像春日午后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不灼人，却存在感鲜明。

乌厌能感觉到周慕深大概已经看完了刚才那局的所有数据，现在大概是在复盘。

果然。

“乌厌。”

周慕深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很近，比平时更近。他不是走过来的，更像是早已站在那里。

一个只要乌厌稍微往后靠，就能贴上他腰腹的距离。

“嗯？”乌厌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上扬的鼻音，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刚打完高强度对局后的慵懒沙哑。

周慕深的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椅背，俯身靠近。这个姿势几乎将乌厌圈在了他的气息范围里——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训练室标配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丝周慕深身上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小龙团那波，”周慕深的指尖在乌厌屏幕上虚点，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撑在乌厌身侧的桌沿，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包围，“你偷了洛的大招反向开团很漂亮。但如果……”

他说这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乌厌耳廓，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枚小小的、血滴似的耳痣。

太近了。

近到乌厌能看清周慕深镜片上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样。

衬衫微乱，锁骨半露，仰起的脖颈线条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近到他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周慕深胸膛散发的、隔着薄薄训练服的体温。

“是吗？”

乌厌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耳廓几乎擦过周慕深的下唇。

他抬眼，从下往上看向周慕深，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阴影，桃花眼里漾着水光，

“可我觉得洛的大招更漂亮……深哥不觉得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故意的黏糊糊的甜意。

周慕深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如墨眼睛深了深，像被搅动的墨潭。

他没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声音压得更低，温和里透出一丝喑哑：“你选的，都漂亮。”

空气更粘稠了。

灼热的，甜腻的，带着无声角力的空气。

然而——

“啪嗒、啪嗒、啪嗒……”

训练室另一头，键盘敲击声突兀地响起。不是平时训练时那种流畅的噼里啪啦，而是……有些乱的、带着明显烦躁的敲击。

楚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白皮在屏幕光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他盯着自己的显示器。

不过上面根本不是什么游戏界面，而是一份空白的战术文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打着，速度快得近乎发泄。

乌厌用余光瞥过去。

哇哦。

楚辞的指尖正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几个键位上。

Wu Yan。

他的ID。

一遍。又一遍。

敲出来，停顿半秒，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猛地按下删除键清空。过了几秒，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复那个敲打顺序。这次没有空格，连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连本人都未察觉的书写。

敲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直到某一次，他敲完那五个字母后，没有立刻删除。

屏幕上，“WUYAN”这个单词孤零零地悬在空白文档的正中央。

楚辞盯着那五个字母，整个人僵住了。冷白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食指重重敲在退格键上——

“啪！”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

文档空白了。

楚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颤。他飞快地、心虚地朝乌厌这边瞥了一眼，正撞上乌厌似笑非笑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辞像触电一样移开视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抓起手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水珠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锋利的线条滑进衣领。

狼狈。又好看得惊人。

乌厌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声笑让周慕深搭在他椅背上的手贴近了些，也让楚辞那边传来了更明显的烦躁的深呼吸声。

“小乐。”乌厌在意识里轻声唤，声音里满是笑意。

【……在。】

阿乐的声音响起，努力维持着平稳的电子音，但背景里有一连串细微的、叽里咕噜的数据流杂音，像是系统在拼命清理什么不该存在的缓存。

“你看，”乌厌在脑海里慢悠悠地说，目光在周慕深和楚辞之间游走，“…训练室的空调是不是真的坏了呀？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呢？”

【检测到室内温度恒定24摄氏度，湿度45%，空气循环系统运行正常。】阿乐一本正经地汇报，但那些叽里咕噜的杂音更明显了，

【宿主感觉到的温度异常，可能源于人体发热现象，建议保持适当社交距离。】

“社交距离？”

乌厌在意识里笑得更欢了，他甚至还故意往后靠了靠，后背几乎贴上身后周慕深的胸膛，

“可是深哥在教我优化操作呢，离得太远听不清呀。”

周慕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那环绕着他的气息更沉了，像无声的宣告。

而楚辞那边已经第三次拿起水杯，发现是空的，又重重放下。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击着，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可爱。

乌厌在心里下了结论。

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在意识里换上一种甜蜜的、近乎撒娇的语气：

“说起来，小乐呀——”

【……宿主。】

“你看他们，一个只会贴着我讲战术，一个只会敲键盘生闷气。”乌厌的声音在脑海里软得像融化了的棉花糖，“一点都不解风情。还是小乐最好了。”

阿乐的数据流明显停顿了一拍。

【系统……只是按程序规定…】

“是吗？”乌厌眨了眨眼，桃花眼里漾着狡黠的光，“可我觉得小乐是真心对我好呢。给我分析数据，提醒我休息，还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唔，用蛋糕安慰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甜，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所以啊，我最喜欢的就是小乐了。”

“哔——！”

脑海里响起一声短促的，一大串彻底乱码的、叽里咕噜的杂音，像是某台精密仪器突然过载死机。

阿乐彻底宕机了。

足足五秒钟，乌厌的意识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些尚未平息的数据乱流还在嗡嗡作响。

小乐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努力维持镇定却明显失败的颤音：

【宿、宿主请不要说这种话。请您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

“可我说的是真心话呀。”乌厌无辜地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发梢扫过周慕深撑在桌沿的手背，“所以小乐——”

他拉长了语调，像在等待什么。

【……所以？】阿乐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所以小乐会请我吃草莓蛋糕的对吗？”乌厌笑弯了眼，像只偷到腥的猫，“我最喜欢的那家，上面要铺满新鲜草莓和奶油，还要用巧克力酱写上……”

他故意停顿。

阿乐没有回应。

而现实里，周慕深终于直起身，搭在椅背上的手却没有收回，反而向下滑，很轻地、克制地拍了拍乌厌的肩膀：“晚上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但乌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取悦后的柔软。

与此同时，楚辞那边传来“咚”的一声。

是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我去调试外设。”他硬邦邦丢下一句，抓起自己的键盘鼠标，头也不回地走向隔壁的备用训练室。

背影挺直，步伐很快，但乌厌注意到楚辞的耳根越来越鲜艳。

训练室的门开了又关。

空调出风口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开始正常输送冷气。

温度终于降下来了。

乌厌伸了个懒腰，衬衫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他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屏幕，上面还停留着刚才那局塞拉斯的华丽数据。

脑海里，阿乐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的叹息：

【……草莓蛋糕已经完成。宿主要现在尝尝吗？】

乌厌忍不住哼笑出声。

“要啊。”他在意识里轻声说，声音甜得像淋了蜜，“不过小乐要陪我一起吃。”

【……系统不需要进食。】

“那就看着我吃。”乌厌眨了眨眼，“我喜欢小乐看着我。”

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乱流。

周慕深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下午的训练数据。

楚辞在隔壁训练室，大概正对着空气生闷气。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在乌厌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空气清凉，呼吸顺畅。

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寂静中疯长。

乌厌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自己塞拉斯的海报——那个笑容张扬又肆意的虚拟形象。

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没有奶油，没有草莓，没有巧克力酱。

却尝到了某种比所有甜点都更让人上瘾的，危险的甜蜜。

“真是……”他轻声自语，桃花眼里闪着愉悦又复杂的光，“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