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痕对沈砚腰间那枚“胎记”的执着,早已成了另外三人心头一根细而利的刺。
每当沈砚练功至酣,热汗淋漓,随手撩起湿透的衣摆擦汗时,月无痕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便会如寒潭映月般,牢牢锁住那片若隐若现的淡金色流光。
那目光沉静专注得令人心惊,像夜行的兽守着唯一的光源,又像辨玉的匠人审视石皮下的灵髓。
他总是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沈砚步伐踉跄时伸手去扶,掌心“恰好”贴住那片温热的肌肤。或是替沈砚调理内息时,指尖如点水蜻蜓般,轻而准地掠过腰侧纹路。
每一回触碰都短暂得像错觉,可那专注的眼神,却长久地烙在旁观者眼底。
最过分明目张胆那次,是在温泉。
是凤栖梧提的议,说连日练功筋骨疲乏,该去后山汤泉松快松快。
沈砚欣然应了,其余三人自然也“勉为其难”陪着一道去了。
月无痕入水后便再未挪动分毫。他就斜倚在离沈砚最近的池沿,玄衣散在热雾里,墨发湿漉漉贴着脸颊,银灰色的眸子透过氤氲水汽,静静凝视着沈砚腰间那片在水光中流转的淡金纹路。
沈砚被热气蒸得昏昏欲睡,往后靠时脊背抵上了池壁。
月无痕的手就在这时抬起来,“恰好”垫在他腰后。温凉的内力徐徐渡入,说是助他舒缓经脉,可那修长的指尖分明就停在印记边缘,若即若离地描摹着纹路的走向。
“月教主,”凤栖梧再按捺不住,红衣在水中灼灼怒放,“你这手……放得是不是太妥帖了些?”
月无痕连眼睫都未抬:“他腰肌劳损,我助他疏导。”
“疏导需贴着胎记疏导?”谢无尘的声音冷得像冰泉击石,手中原本柔软的布巾已被他无意识绞出了深深褶痕。
苏子瑜含笑望过来,笑意却未及眼底:“月教主似乎对沈兄这胎记,格外上心?”
月无痕这才抬眸,银灰色的瞳孔淡淡扫过三人:“你们不好奇?”
一时无人应声。
怎会不好奇?
那片纹路实在太过特殊——不似天然生成,倒像哪位神工巧匠以金粉混着月光细细描绘而成。光线流转时,纹路深处甚至会有极细微的光泽脉动,恍如活物呼吸。
沈砚说是胎记,他们便顺着说是胎记,私下里却各自揣度过千百回:或是家族秘传的图腾,或是修习某种奇功留下的印记,又或是……不愿深想的某种烙印。
但谁都不曾像月无痕这般,将探究写得明目张胆。
沈砚恰在此刻开口。他整个人懒洋洋浸在热汤里,全然未觉身后暗涌:“月兄是觉着这胎记不妥?我自己也觉着稀罕,幼时还有游方道人说是‘天赐祥纹’呢。”
“祥纹?”月无痕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在印记边缘极轻地划了个圈,“倒更像……咒印。”
“咒印?”沈砚一怔。
另三人亦同时望来。
“上古有些宗门,会以秘法在人身上落印,用以追踪、制约,或作标记。”
月无痕的声音平静无波,字字却如石子投深潭,“你当真确定,这是胎记?”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却绽开个坦荡的笑:“月兄想多啦,谁会在人身上落什么咒印?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是么。”月无痕不再追问,可眸中疑色却愈深了。
当夜,沈砚在榻上辗转反侧,于意识里急急呼唤小七。
“咒印?这说法妙啊!”小七反倒雀跃起来,“宿主不妨顺水推舟!就说你也不知这印记来历,自小带着,偶尔会发热泛光——这不正好解释能量异动?”
沈砚思忖片刻:“那他们若想替我‘解咒’如何是好?”
“唔……就说这印记与你性命相系,强解则亡?”
“……行。”
次日清晨,沈砚主动将四人请至书房。
他端坐主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想了一夜,月兄所言或许有理。这印记……怕真不是寻常胎记。”
他顿了顿,眼睫低垂,“幼时家中曾请高人看过,说这纹路与我性命相连,动不得。这些年我也习惯了,只是偶尔会发烫——多是心绪起伏或是遇见高手的时候。”
他编得诚恳,眼神澄澈。
………
四人面面相觑。
“性命相连?”谢无尘眉头深锁,“沈公子可知这印记的渊源?”
“不知。”沈砚摇头,语气染上些许怅然,“爹娘去得早,只说是祖上传下的。”
凤栖梧霎时急了:“那更得查明才是!若是邪咒——”
“查过的。”沈砚轻轻叹息,“查不出所以然。这些年……也就这样了,横竖不碍事。”
苏子瑜沉吟:“沈兄昨日说,这印记遇高手时会发热?”
“嗯。”沈砚点头,继续往下编,“譬如遇见月兄这般内力深湛的,或是瞧见精妙武功时,便会微微发烫。”
这话半真半假——印记确会在高能量反应时波动,但那不过是系统在采集数据。
月无痕眸中倏然亮起一点幽光:“共鸣?”
“是。”沈砚抬手,缓缓撩起衣摆,将那片腰侧肌肤完整露出——为求逼真,他已让小七悄然调高了印记温度,
“你看,此刻就在微微发热。”
淡金色的纹路果然泛着温润光华,在晨光映照下,竟似有了生命般缓缓流转。
四道目光同时凝住。
月无痕直接探出手,掌心虚悬于印记上方——果然触到一股温煦却奇异的能量脉动。
“像是……某种契约。”他低声自语,“非主仆之契,倒似……平等联结。”
沈砚心头一跳——靠靠靠!这人的直觉,准得可怕!
“契约?”他故作茫然,“什么契约?”
“上古时期,有些宗门会与弟子结血契,共享修为气运。”
月无痕收回手,银灰色的眸子深深望进沈砚眼底,“你这印记,许是一种失传的契约烙印。结契者需完成特定使命,印记方会消散。”
沈砚:“……”
你编得比我更像真的。
“使命?”凤栖梧更急了,“什么使命?可会有什么凶险?”
“不知。”月无痕摇头,“但既与性命相系,想来不会简单。”
书房内一时寂然。
沈砚看着四人凝重的神色,忽觉有些歉疚——是不是演过了头?
“那个……”他试着缓颊,“其实也没那般严重。这印记伴我二十八年了,不也活蹦乱跳的?许就是……生得特别些的胎记罢了。”
“不可。”谢无尘忽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必须查明。”
“正是!”凤栖梧急急附和,“沈兄放心,我药王谷藏书万卷,定能寻到线索!”
“我也会尽力探查线索。”苏子瑜定定的看着沈砚。
月无痕未言,可那眼神分明写着:他亦会查。
沈砚张了张口,终是化作一声轻叹:“……那便劳烦诸位了。”
本只想给印记寻个妥帖出处,未料竟将这四人彻底引上了“破译咒印”的不归路。
小七在识海里窃笑。
【宿主,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沈砚:【……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