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个夏天的末尾,姜叙白在入学前的最后一场聚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冬予的照片。
包间里烟雾缭绕,啤酒瓶横七竖八。几个朋友在打牌,黄毛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手机笑得一脸猥琐,嘴角甚至挂着可疑的液体。
“我天,你傻了吧?”姜叙白踢了踢黄毛的脚,“笑什么呢这么恶心?”
黄毛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姜哥,快看!极品!”
手机被塞到姜叙白手里。
屏幕上是一个偷拍视角——图书馆的窗边,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侧身坐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整齐的光影。
少年低着头在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侧脸的线条干净得像水墨画。
但真正让姜叙白心脏停跳的,是下一张照片。
少年发现了偷拍者,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镜头。那双眼睛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寒意,但偏偏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褐色,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
“A大物理系的新生,叫冬予。”黄毛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听说智商高得吓人,已经进实验室了...我打算开学就去追,这种高岭之花摘下来才有成就感...”
后面的话姜叙白没听清。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响,震得耳膜发疼。
“不行!”
姜叙白突然大喊。
包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
黄毛愣住:“什么不行?”
“你不准追他。”姜叙白的声音有点发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朋友们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哄笑。
“喔——姜少动心了啊!”
“一见钟情?可以啊姜哥!”
“没想到你好这口,清冷学霸款?”
姜叙白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凑过来起哄的人:“滚蛋!我就是...就是觉得这种人不该被你们祸害!”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晚上,姜叙白罕见的失眠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闭上眼是,睁开眼还是,像烙在了视网膜上。
开学第一天,姜叙白精心“设计”了偶遇。
他打听到冬予的课表,提前半小时就等在教学楼门口。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特意抓过,还喷了点儿香水——是他最贵的那瓶。
八点整,冬予准时出现。
姜的心脏又开始狂跳。真实的冬予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白得像瓷器,睫毛长而密,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
“同学,请问物理楼怎么走?”姜叙白上前,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
冬予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前面左转,有指示牌。”
然后径直走了。
姜叙白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喉咙里。
第一次尝试,失败。
但姜少爷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第二天,他出现在了冬予常去的食堂窗口。第三天,图书馆三楼自然科学区。第四天,实验室楼下...
冬予的反应始终冷淡。点头,摇头,简短回答,然后离开。
朋友们笑他:“姜哥,算了吧,人家根本不理你。”
姜叙白不吭声,只是更用心地研究冬的喜好。
他知道冬予每天七点半准时到实验室,于是每天七点就在楼下等,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第一次是豆浆油条,冬予没接。第二次是包子小米粥,冬予看了一眼,还是没接;第三次是三明治和牛奶,冬予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究竟想干什么?”冬予问,语气平静。
姜叙白紧张得手心出汗:“我...我想追你。”
冬予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姜叙白以为又要被拒绝了。
“为什么?”冬予问。
“因为...”姜叙白脑子一片空白,最后诚实地说,“因为看见你第一眼,我就心跳得不行。我没遇到过这种感觉,但我想试试。”
冬予沉默了。然后说:
“早餐我收了,谢谢。但别再送了,我有自己的安排。”
那是冬予第一次收他的东西。姜叙白高兴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真正的进展,在一个雨夜。
姜叙白“偶遇”从实验室出来的冬予,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我送你!”姜叙白立刻撑开伞。
冬予犹豫了一下,点头:“谢谢。”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姜叙白闻到冬予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书卷气。他的心跳又开始失控。
送到公寓楼下时,冬予说:“进来擦擦吧,你衣服湿了。”
那是姜叙白第一次进冬予的住处。简单得近乎简陋,但整洁得过分。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专业书,桌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冬予递给他毛巾和一杯热水。姜叙白接过时,注意到冬予的手——手指白皙修长,但指节处有细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器材划伤的。
“你的手...”姜叙白下意识握住。
冬予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做实验不小心划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姜叙白皱眉,“疼吗?”
冬予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不疼。”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姜叙白知道了冬予是孤儿,靠奖学金和资助读书;知道了冬予的梦想是成为物理学家;知道了冬予喜欢安静,喜欢甜食但讨厌太腻,喜欢下雨天但讨厌打雷...
姜叙白也说了自己——说家族企业的压力,说父母对他的期望,说其实他并不想当什么“太子爷”,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那就去做。”冬予说,声音很轻,“人生是自己的。”
那一刻,姜叙白触摸到了冬予冷漠外表下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的,像深埋在地下的温泉,需要用心才能发现。
从那天起,姜叙白的追求变了质。不再是为了征服“高岭之花”的虚荣,而是真的想靠近这个人,想了解他,想...爱他。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姜叙白约冬予看电影,一部无聊的爱情片。
看到一半,姜叙白偷偷去握冬予的手。冬予的手很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
电影散场后,姜叙白送冬予回公寓。
在楼下,他紧张得声音发颤:“冬予...我们可以在一起吗?我保证会认真,会用尽全力对你好。”
路灯下,冬予的眼睛像盛满了碎星。许久,他点头:“好。”
姜叙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冬予,抱得很紧很紧。
“那个...”姜叙白松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冬予愣住:“这么快?”
“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姜叙白认真地说,“而且你那里太小了,我那里有书房,你可以放书,有厨房,我可以学做饭...”
他说了一大堆理由,其实核心只有一个: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冬予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忽然笑了。那是姜第一次看见冬予真正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像冰河解冻,春花初绽。
“好。”冬予说。
姜叙白用了三天时间,把公寓布置成冬予喜欢的样子。
简约的装修,大大的书架,符合人体工学的书桌椅,还有阳台上几盆绿植。
冬予搬进来那天,看着这一切,眼睛微微发红。
“喜欢吗?”姜叙白紧张地问。
冬予点头,轻声说:“谢谢你,叙白。”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姜叙白紧张得全身僵硬,冬予却自然地靠过来,把头埋在他肩上。
“睡吧。”冬予说,“明天你还要早起。”
姜叙白搂住他,感受着怀里的温度,觉得这辈子圆满了。
同居的生活,比想象中更美好。
早晨,姜叙白会先醒来,看着冬予柔软的睡颜,然后轻手轻脚去做早餐——虽然经常失败。
冬予会在他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时出现,叹口气,接手过来。
白天各自忙碌。姜叙白会去公司,冬予去实验室。但姜叙白会时不时给冬予发消息:“吃饭了吗?”“累不累?”“想你了。”
晚上,冬予常常在书房工作到深夜。姜叙白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旁边陪他,偶尔抬头,看见冬予专注的侧脸,心里就满满当当的。
周末,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冬予还是不爱说话,但会安静地听姜叙白絮叨,会在姜叙白说错话时轻轻踢他,会在睡着时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姜叙白发现冬很多可爱的小习惯——思考时会咬笔头,累了会揉眼睛,看电影煽情时会偷偷擦眼泪...
每一次发现,都让他更爱这个人。
那天的记忆,冬予可能已经忘了,但姜叙白永远忘不掉。
朋友们的起哄,自己为了面子说的混账话,门缝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冬予离开得很干脆。姜叙白回到家时,那个曾经充满温暖气息的公寓,冷清得像停尸房。
冬予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带着他的气息。姜叙白疯了一样在屋里搜索——他睡过的枕头,盖过的毛毯,常用的那个杯子...
他把这些东西堆在床上,把自己埋进去,深深呼吸。
还有味道。很淡,但还能闻到。那种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独属于冬予的味道。
那天晚上,姜叙白又失眠了。
他抱着冬予的枕头,把脸埋进去,眼泪无声地流。
他不敢哭得太凶,怕泪水打湿枕头,洗了就没味道了——虽然味道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
梦里全是冬予。
笑着的,生气的,专注的,睡着的...但最多的,是分手那天,冬予转身离开的背影,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姜叙白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怀里空空如也。
他给冬予打电话,被拉黑;发消息,没有回复;去实验室等,冬予礼貌而疏离地说“借过”;去公寓楼下,灯亮着,但不会为他而开。
姜叙白才明白,他弄丢了什么。
弄丢了一个会在他熬夜时默默陪他的人,一个会记住他所有喜好的人,一个会在他失败时轻声鼓励的人,一个...真心爱过他的人。
面子?面子算什么东西?
他在镜子前练习道歉,一遍又一遍:“冬予,对不起,那些话我不是真心的...”“冬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冬予,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但每次见到冬予,那些练习好的话就卡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我们谈谈”。
而冬予的回应永远是:“我们已经谈完了。”
校庆登山那天,姜叙白远远跟在冬和封后面。
他看着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交谈,默契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心脏疼得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但他没有上前打扰。
如果冬予幸福,那他...可以退出。
只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冬予的身影。看见冬予站在陡坡边时,姜叙白的心提了起来,不自觉地靠近了几步。
然后他看见冬予脚下一滑。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
姜叙白看见冬予的身体向后倾斜,看见冬予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看见封凛在上面惊恐地伸出手...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
姜叙白扑过去,用尽全力抓住冬予的手。没有着力点,他就把冬予整个护在怀里,用身体做肉垫。
翻滚,撞击,疼痛。
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怀里的冬予在颤抖,感觉到冬予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很用力,感觉到...冬予没事。
停下来时,姜叙白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冬予:“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冬予的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你...你在流血...”
姜叙白这才感觉到疼。右腿大概是骨折了,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口,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
但他笑了:“我没事...你没事就好...”
冬予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姜叙白脸上。姜叙白想抬手帮他擦掉,但手抬不起来。
“别哭...”姜叙白轻声说,“真的不疼...”
冬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叙白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封凛从上面冲下来,看见冬予慌乱地撕衣服想给他止血,看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
最后,他看见冬予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
那眼泪是温热的,像冬予曾经给他的拥抱。
值了。
如果这是他能给冬的最后一件事,那么,值了。
失去意识前,姜叙白想:对不起啊冬予,我还是这么笨,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但至少这次,我没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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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醒来后,姜叙白看见守在床边的冬予,第一句话是:“你眼睛好红,哭过了?”
冬予想瞪他,眼泪却又掉下来。
“别哭...”姜叙白想抬手,但手上插着针管。
冬予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姜叙白,你要吓死我了...”
“对不起。”姜叙白认真地说,“但我没后悔。”
冬予的眼泪掉得更凶。
后来,姜叙白的腿慢慢康复。他和冬予、封凛的关系,也在那次事故后进入了新的阶段。
姜叙白学会了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守护;不是索取,而是给予;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生承诺。
他依然会每天给冬予发消息,依然会在冬熬夜时送宵夜,依然会在冬予看电影哭时轻轻吻他。
只是这次,他旁边多了个人。
封凛会在另一边握住冬予的手,会在另一边递纸巾,会在另一边轻声安慰。
有时候,姜叙白会想:如果早一点明白这些道理,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当下,和未来。
而他们的未来,是三个人一起,认真相爱,彼此珍惜。
姜叙白想,这样也很好。
因为冬予值得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守护。
而他,会用余生去证明: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真正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