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荷洪列传

西北的陇右大地，长风卷着黄沙，年复一年地刮过略阳临渭的氐人部落。这一年的风里，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气劲——十二岁的苻洪，刚接过父亲怀归的部落小帅之位，他站在高坡上，看着漫野的部众，一双眼睛里，已有了远超年纪的沉着。

他生来就带着豪雄的气量，出手散财从无吝色，应对诸部的机变权谋更是层出不穷，不过数月，原本还有些心思的各氐人部落，便都服了这个少年首领。

永嘉三年的洛阳，成了晋室的一场噩梦，刘聪的兵马踏碎了皇城的玉阶，晋人衣冠南渡，这天下，就此成了一盘散沙。苻洪在陇右的山坳里，聚起了数千义兵，他待氐人亲厚，待汉人也没有半分轻慢，将这乱世里的流民残众，拢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守着略阳的一方土地，静静看着天下的风云翻涌。

永嘉四年，前赵刘曜的兵马杀到陇右，黑甲的骑兵漫山遍野，苻洪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军阵，先降了刘曜，得了个氐王的封号，可转头便领着部众奔回陇山，刘曜的铁骑，竟也奈何他不得。

太宁元年，后赵石虎的兵锋直指上邽，苻洪知道石虎的厉害，带着部众投了过去，石虎大喜，封他做冠军将军，让他镇守枋头。苻洪带着三万多户部众迁到河北，这一方土地，成了他的新根基，部众也愈发强盛起来。

咸和八年，苻洪给石虎出了个主意，让他把关中的豪杰、羌戎十五万户迁去司、冀二州，好充实京师。石虎听了他的话，苻洪却借着这个机会，得了关中流民的人心，枋头之地，越来越多的人投到他麾下。

永和五年，石虎一死，后赵家便乱了起来，石世、石遵自相残杀，冉闵的刀，砍得河北的天翻地覆。关陇的流民要往西回去，路过枋头的时候，齐齐推了苻洪做主，十余万人的部众，让苻洪成了这乱世里的一方雄主。他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又因着“草付应王”的谶语，改了姓，从此便叫苻洪。

永和六年，苻洪和姚弋仲翻了脸，姚弋仲的儿子姚襄带着三万骑兵杀过来，苻洪让儿子苻雄迎头去战，在麻田把姚襄杀得大败，缴获的铠甲战马有上万之数，姚襄只骑着一匹马，狼狈逃了。

也是这一年，降将麻秋凑到苻洪身边，低声道：“冉闵闹得中州乱成一团，关中现在没个主事的人，明公您该往西取了长安，顺了这天意。”苻洪信了他的话，可麻秋却在酒里下了毒。

毒发的时候，苻洪把世子苻健叫到跟前，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楚：“我没入关，是想着能定下中州，现在被这小人害了，是天意。你赶紧入关，别在这儿耽搁。”说完便闭了眼，那年他六十六岁。苻健接过了部众的大权，领着人往关中去了，后来称了秦帝，给苻洪追封了惠武皇帝，庙号太祖。

苻坚登基的时候，前秦的宗室和大臣死了大半，关中的百姓流离失所，他坐在长安的大殿里，下了三道诏：杀了苻生的二十多个佞臣，其余的人一概不问；免了百姓拖欠的租子和旧债，给每户百姓都赐了爵位；派了使者去各州郡，赈济穷人，鼓励百姓种地养蚕。又建了明堂，办了学校，关中的文教风气，慢慢兴盛起来。

苻坚早听过王猛的名声，把他召到宫里，一见面就欢喜得不行，对王猛说：“我得到你，就像刘玄德得到了孔明。”他先让王猛做中书侍郎，很快又升成尚书左丞、京兆尹。王猛做事，眼里容不得沙子，杀豪强，压权贵，前秦的朝政，一下子就清明了。

有个氐人豪帅叫樊世，跟着先帝立下过大功，王猛好几次忤逆他的意思，樊世怒了，对着苻坚说：“我们和先帝一起打下的秦国，你凭什么专权！”苻坚对着王猛说：“一定要杀了这个老氐人，百官才能整肃。”后来樊世入朝，和王猛在苻坚面前争执，樊世要动手打王猛，苻坚大怒，把樊世斩在了西厩，这下群臣都怕了王猛，再也没人敢忤逆他。

苻坚在位的时候，把前秦的法度修得明明白白，鼓励百姓种地，国家慢慢强盛起来，他便开始征伐四方，一统了北方：永兴二年灭了前燕，宁康元年灭了前凉，太元元年灭了代国，前秦的疆土，东到大海，西到西域，南到汉中，北到大漠，和东晋分了这天下。

太元八年，苻坚想灭了东晋，一统天下，大臣们都劝他，只有慕容垂、姚苌几个人顺着他的意思。苻坚说：“我有百万大军，还怕什么东晋！”他领着大军到了淝水，和晋将谢石、谢玄对上了。苻坚想等晋军渡到一半的时候再进攻，便让兵往后退，可晋军趁机渡了水，前秦的兵一下子就乱了，苻坚只骑着一匹马逃了回去，前秦的国力，就此败了。

后来慕容垂、姚苌都反了，苻坚派去平叛的兵都败了，太元十年，姚苌在五将山抓住了苻坚。苻坚骂姚苌：“你这个羌人奴才！从前受了我的恩，做到了上将，现在竟然背主叛逆，天地都容不下你！”姚苌羞恼，逼着苻坚写禅位的诏书，苻坚叱道：“我是顺了天命做的天子，岂容你这鼠辈篡逆！”之后便闭了嘴不再说话，姚苌把他缢死在了新平佛寺，那年苻坚四十八岁。

苻坚死后，前秦乱成了一团，苻丕、苻登先后称帝，可都没能挽回颓势，最后苻崇死在乞伏乾归手里，前秦便亡了。

从苻洪在枋头崛起，到苻崇身死国灭，前秦一共出了六个君主，过了四十四年。苻坚在位二十八年，威震天下，一统过北方，可惜一时骄纵，淝水一战便输了一切，身死国灭。可他待臣下宽厚，鼓励农桑，兴修水利，兴办儒学，就算结局悲凉，也是十六国里的一位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