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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撑开的伞

喜美:你走后风都学会了说话

一周后,雨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夏天到来前最后的、带着狠劲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急切的手在敲打。

我坐在老位置——现在真的是我的固定位置了——看窗外的雨景。对面那个位置空着,他已经三天没来了。不知道是课程太忙,还是单纯不想来。

但我每天都来,从下午三点坐到闭馆。带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用它记笔记,写读后感,偶尔在空白处画些莫名其妙的小图案——一朵云,一片叶子,一个模糊的侧脸。

皓月
皓月

你还真成望夫石了。

皓月昨天这么调侃我。

我否认,但否认得很无力。因为确实,我在等他。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来的人,等一场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对话。

下午四点,雨势稍缓。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少,大概都被困在路上了。我正低头看张爱玲的《半生缘》,突然听见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心跳猛地加速。

抬头,他果然来了。

今天他没穿白衬衫,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头发有些湿,应该是从雨里跑过来的,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感。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喜清辞
喜清辞

下午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润。

美汐然
美汐然

下午好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他拿出书——今天不是叶嘉莹,而是一本英文原版的《Poetics of Space》。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我们各自看书,像过去一周里那样。但今天的空气里多了一种声音——雨声。它成了背景音,填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让那种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显得很自然。

四点半,窗外忽然雷声大作,紧接着雨势骤然加大,像是天上有人打翻了一缸水。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图书馆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向窗外。

美汐然
美汐然

这雨…

我忍不住开口。

喜清辞
喜清辞

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接话,目光也从书上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就这样并肩看着雨,谁也没再说话。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不自在。雨声太大,大得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包括我的心跳声。

五点钟,他开始收拾东西。我也合上书,准备回宿舍。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雨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而且风很大,雨被吹得斜斜的,门口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几个没带伞的学生堵在门口,愁眉苦脸。

喜清辞
喜清辞

你带伞了吗

他问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小的一把,看起来只能勉强遮住一个人

喜清辞
喜清辞

一起?

他问,语气很自然,像是问“要不要一起吃饭”那样自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美汐然
美汐然

伞撑开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我们并肩走进雨里,他个子高,很自然地把伞倾向我这边。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香气,混合着雨水湿润的味道。近到我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近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喜清辞
喜清辞

小心水坑

他提醒,声音就在我耳边。

我们走得很慢,因为风太大,伞总是被吹得歪向一边。走到图书馆和文学院之间的那条林荫道时,一阵狂风突然袭来,伞猛地被吹翻了过去。

美汐然
美汐然

啊—

我下意识地惊呼。

他迅速调整伞的角度,但已经来不及了。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我们身上,我的头发瞬间湿了一半,衬衫的肩头也洇出深色的水迹。

喜清辞
喜清辞

抱歉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美汐然
美汐然

没关系

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喜清辞
喜清辞

笑什么?

美汐然
美汐然

没什么

我摇头 但笑意止不住

他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弧度变得柔和。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碎钻。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伞恢复了正常,但两个人身上都已经半湿。走到文学院楼下的屋檐时,他停下脚步。

喜清辞
喜清辞

你要回宿舍?

他问

美汐然
美汐然

喜清辞
喜清辞

这伞你拿着吧

他把伞递给我

喜清辞
喜清辞

我宿舍很近 跑回去就行

美汐然
美汐然

那你……

喜清辞
喜清辞

我淋湿了没关系

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反驳

喜清辞
喜清辞

女孩子淋湿了不好

我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冲进了雨里。

美汐然
美汐然

喜清辞!

我喊他的名字——这也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在雨中回头,雨水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滑落。深蓝色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喜清辞
喜清辞

明天图书馆见!

他说,然后转身跑远。

我站在原地,握着还留着他体温的伞柄,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雨声依旧很大,风依旧很急,但我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

那天晚上,我感冒了。

不是严重的感冒,只是鼻子有点塞,喉咙有点痒。但皓月大惊小怪地给我冲了一杯板蓝根,非要我喝下去。

皓月
皓月

英雄救美结果把自己弄感冒了,这剧情我熟

她一边盯着我喝药一边说

皓月
皓月

下一步就该是他来宿舍楼下送药,然后你们——

美汐然
美汐然

没有然后

我打断她

美汐然
美汐然

他只是把伞借给我而已

皓月
皓月

借伞?

皓月挑眉

皓月
皓月

这么大的雨,他把唯一的伞借给你,自己淋雨回去?美汐然同学,这已经不是礼貌的范畴了。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暖心怡从书桌前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暖心怡
暖心怡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种自我牺牲式的行为通常有两种动机:一是强烈的责任感,二是潜意识的好感。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我想起他冲进雨里时的背影,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美汐然
美汐然

我不知道

我老实说

暖心怡
暖心怡

那你希望是哪种?

暖心怡继续问。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希望是哪种?我当然希望是第二种。但如果是第一种呢?如果他只是出于礼貌,出于教养,出于一个学长对学妹的责任感呢?

美汐然
美汐然

我不知道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温柔地敲打着窗户。

我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那支黑色钢笔。在黑暗中,我看不见那个“喜”字,但我能用指尖感受到它的刻痕,一笔一划,深深浅浅。

忽然想起他今天笑的样子。

雨珠挂在睫毛上,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那个笑容很短暂,像雨中的一道闪电,转瞬即逝,却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我把钢笔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图书馆见。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好像我们每天都会在图书馆见面,就好像这已经成为了一种默契,一种习惯。

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们只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我们甚至算不上朋友,只是偶尔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看书的陌生人。

可是为什么,当他转身冲进雨里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会疼了一下?

为什么,当我看着他在雨中消失的背影时,会有一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为什么,仅仅是一句“明天图书馆见”,就让我整晚睡不着?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我听着它们交织的声音,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风当然会说话。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太吵了,听不见。”

那雨呢?雨会说话吗?

如果能,它此刻在说什么?是在说今天下午的那场大雨,是在说一把倾斜的伞,是在说一个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还是在说一个女孩无法言说的心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时,嘴角是上扬的。

---

第二天,我没感冒。

但喜清辞感冒了。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图书馆时,鼻子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看见我,他点点头,在对面的位置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纸巾。

美汐然
美汐然

你感冒了?

我压低声音问。

喜清辞
喜清辞

他抽出一张纸巾,声音闷闷的

喜清辞
喜清辞

昨天淋的

愧疚感瞬间涌上来

美汐然
美汐然

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

喜清辞
喜清辞

不管你的事

他打断我,擤了擤鼻子

喜清辞
喜清辞

是我自己没有带伞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因为感冒而显得水润的眼睛,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四点,我起身去了一趟图书馆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热饮。回来时,我把其中一瓶放在他面前。

美汐然
美汐然

姜茶 驱寒的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笑意

喜清辞
喜清辞

谢谢

美汐然
美汐然

应该是我谢谢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

美汐然
美汐然

昨天要不是你的伞,我就成落汤鸡了

喜清辞
喜清辞

落汤鸡也有落汤鸡的好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姜茶,然后被烫得皱了皱眉

喜清辞
喜清辞

至少…印象深刻

美汐然
美汐然

印象深刻?

我重复这个词。

喜清辞
喜清辞

他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喜清辞
喜清辞

人总是对狼狈的时刻记得特别清楚。很多年后,你可能会忘记昨天看了什么书,但一定会记得这场雨,记得伞被吹翻的瞬间,记得跑回宿舍时踩过的水坑。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动。

美汐然
美汐然

那你呢

我问

美汐然
美汐然

你会记得吗

他转回视线,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他瞳孔深处。

喜清辞
喜清辞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喜清辞
喜清辞

我会记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风又来了。

它穿过刚刚停歇的雨,穿过湿润的空气,穿过半开的窗户,来到我们身边。它翻动书页,吹动头发,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忽然间,我好像能听懂风在说什么了。

它在说:开始了。

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