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有穿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
我对自己说,太刻意了。我只是去还一支笔,一个礼貌的、正常的、任何人都应该做的事。所以我穿了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随便扎起来,额前那几缕碎发仍然不听话。
但我还是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
图书馆下午四点的人比昨天少一些。阳光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熟悉的菱形光斑。我径直走向靠窗的第四张桌子——
空的。
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然后立刻被自己压下去。本来就是碰运气,哪有那么巧的事。我在他对面——也就是昨天我坐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那支黑色钢笔就放在书包最外面的夹层,伸手就能摸到。金属笔帽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它。
翻开书,今天看的是沈从文。湘西的水,吊脚楼的灯光,翠翠在月光下听着的歌声。文字很美,但我看得心不在焉,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四点半。他没来。
四点五十。还是没来。
窗外的风比昨天温柔些,轻轻吹动老槐树的叶子。阳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从左上角移到中间。我在空白处随手画了个小太阳,又立刻涂掉——太幼稚了。
五点钟,闭馆前一个小时。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笔直接交给管理员。
就在我合上书,准备起身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然后他出现了。
还是白衬衫,不过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套,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他背着那个深棕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时,才注意到对面有人。
抬起头,看见我。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细微的惊讶——也许是我的错觉。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坐下来开始从书包里拿书。
美汐然那个……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美汐然同学
他再次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美汐然你昨天是不是落了一支笔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支黑色钢笔,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那边。
他看看笔,又看看我,然后拿起笔,指腹摩挲着笔帽上那个“喜”字。
喜清辞是我的
他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
喜清辞谢谢
美汐然不客气
我低下头,重新翻开书,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余光里,我看见他把笔放进笔袋——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帆布笔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放笔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笔。
那是一支很老的英雄牌钢笔,墨绿色的笔身,金色笔夹已经有些褪色。
他旋开笔帽,在笔记本上试了试笔尖,然后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昨天一样轻,一样规律。
我强迫自己看沈从文。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文字在眼前排列成行,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里。我在听他的呼吸声,在数他翻页的间隔,在猜测他写的是什么——是笔记?是诗?还是什么别的?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了他摊开的笔记本页角。他伸手压住,那个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
然后他忽然开口:
喜清辞你也喜欢沈从文?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手里的书。
美汐然嗯
我点头
美汐然喜欢他笔下的湘西
喜清辞他写水写得特别好
他说,视线落回自己的笔记本
喜清辞特别是黄昏时候的河面,他说‘像一匹淡金色的缎子’,这个比喻很平常,但放在那个语境里,就有一种宁静的悲哀。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好像也不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
喜清辞我去年夏天去过凤凰,沈从文故居后面的沱江,黄昏时确实是那个样子。游客很少的时候,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美汐然你去过凤凰?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喜清辞嗯
他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喜清辞一个人去的,待了三天。每天早上在江边散步,看妇人洗衣服,看船夫撑船。第三天下午下雨了,就坐在客栈的窗边看雨落进江里,看了一下午。
他的描述很平淡,但画面感极强。我几乎能看见那个雨中的凤凰,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雾气朦胧的江面,和坐在窗边看雨的少年
美汐然一个人旅行……不会觉得孤独吗?
我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想了想
喜清辞有时候会。但孤独和安静是两回事。我喜欢那种安静,可以听见很多平常听不见的声音——水声,风声,自己的呼吸声。
他说“风声”的时候,窗外的风恰好大了一些,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
我们同时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几只晚归的鸟匆匆飞过,剪影划过天际。
喜清辞这里的风
他突然说
喜清辞与湘西的大不相同
美汐然怎么不一样
喜清辞湘西的风里有水汽,有青苔和木头的气味。这里的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喜清辞有书页的味道,和槐花香。
我愣住了。
这个观察太细腻了,细腻得不像一个男生会说出来的话——至少不像我认识的任何男生会说的话。
喜清辞你呢?
他转过视线看着我
喜清辞你喜欢什么样的风?
问题来得突然,我一时语塞。
喜欢什么样的风?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风就是风,吹过就吹过了,还要分喜欢不喜欢吗?
但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我不得不认真思考。
美汐然我……
我斟酌着词句
美汐然喜欢傍晚的风。特别是春天傍晚的风,不冷也不热,吹在脸上很温柔。而且那时候的风里……有回家的味道。
说完我就脸红了。这是什么蠢回答。
但他很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喜清辞傍晚的风确实很好。一天结束了,但夜晚还没开始,那段时间像是一个停顿,一个逗号。
逗号。
这个比喻让我心里一动。
美汐然那你觉得
我鼓起勇气继续问
美汐然风会说话吗
问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太莫名其妙了,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怪人。
但他没有。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椅上,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清晰。
喜清辞会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喜清辞风当然会说话。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太吵了,听不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美汐然那你……听见风在说什么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个度。
喜清辞他在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喜清辞时间过得真快。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我看见,在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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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各自看书,再没有交谈。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打破沉默”,而是一种更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氛围变化。空气似乎变得柔软了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物理上和心理上的——也似乎缩短了一点点。
五点半,他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他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笔、笔记本、书,都仔细地放回书包。拉上书包拉链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了那支黑色的钢笔——我刚还给他的那支。
他握着笔,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把笔放在我面前。
喜清辞送给你
他说
我愣住了
美汐然为什么?
喜清辞谢谢你帮我保管
他的理由很简单
喜清辞而且……我觉得 它很适合你
美汐然可是这是你的笔……
喜清辞我还有别的
他指了指笔袋里那支墨绿色的英雄钢笔
喜清辞这支是我外公留下的,我用习惯了。这支黑色的,是去年生日时朋友送的,我用得不多。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美汐然可是……
喜清辞就当是书友的礼物。
他打断了我的犹豫,背起书包
喜清辞我看你经常在这里看书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又一次,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支黑色的钢笔。磨砂的笔身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哑的光泽,那个“喜”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笔帽。
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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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皓月听完我的描述后,在宿舍里尖叫了整整三分钟。
皓月他送你了!他把笔送你了!美汐然!这不是定情信物是什么?!
美汐然别瞎说
我嘴上否认,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美汐然他说是书友的礼物。
皓月书友?
皓月翻了个白眼
皓月哪个书友会送自己用过的钢笔?而且还是刻了名字的?这分明就是——
暖心怡分明就是他很礼貌。
暖心怡从书桌前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理性地分析
暖心怡人家可能只是觉得你捡到笔还给他,应该表示感谢。送个小礼物很正常。
皓月正常?
皓月跳到暖心怡面前
皓月暖心怡同学,以你心理学专业的角度分析,一个男生送女生自己刻了名字的贴身物品,这正常吗?
暖心怡想了想
暖心怡如果是无意中送的,可能确实有深层含义。但如果是有意的……
皓月肯定是有意的!
皓月斩钉截铁
皓月他完全可以买支新的送,为什么送自己用过的?这分明就是——
美汐然好了好了
我打断她们的争论,把钢笔小心地放进抽屉
美汐然不管是什么意思,我收下了。就这样。
皓月就这样?
皓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皓月那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美汐然当然去
我翻开书
美汐然我要复习
皓月复习是假 见人是真吧!
我没理她,但脸有点热。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钢笔。宿舍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皓月轻微的鼾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把笔举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仔细看那个“喜”字。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很有力。我想象着他握笔的样子,想象着笔尖在纸上滑动的轨迹,想象着他写下那些我看不见的文字。
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风当然会说话。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太吵了,听不见。”
我把笔贴在耳边,当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我想,如果风真的会说话,它此刻在说什么?
是在说这支笔的故事,还是在说送笔的人的故事?或者,是在说一个刚刚开始、还不知会走向何方的故事?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的脸。他说“时间过得真快”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怅然。
他在为什么怅然?为流逝的时间?为过去的某个时刻?还是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很想了解他。想了解他为什么一个人去凤凰,想了解他为什么喜欢听风声,想了解他笔下的文字,想了解他眼睛里的那片琥珀色光。
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美汐然。只是一支笔,只是一次交谈,只是一个偶然坐在对面看书的人。
可是心跳不听话。
它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在说: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
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像风吹过湖面,涟漪一旦荡开,就会一圈一圈扩散,直到抵达最远的岸边。
窗外,风还在说话。
而今晚,我好像能听懂一点了。
它在说:小心。
它在说:勇敢。
它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