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仙乐再起,方才烈阳王朝求婚引出的微妙紧绷,似乎被皇帝的笑声与满殿的附和暂时压了下去。
舞姬们踏着灵动的步伐翩然入场,水袖飞扬,带起阵阵香风。
试图将气氛重新拉回欢乐祥和的轨道。
烈阳王朝的那位亲王,虽在皇帝的圆场下不得不举杯同庆,脸色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与不甘。
他坐回席间,与身旁副使低声交谈了几句。
目光仍时不时地带着一种野心的晦暗,瞥向上首的林晚。
林晚仿佛对这一切浑然未觉。
她微微侧首,听着身旁皇兄低声说着什么趣事,唇角噙着一抹淡而雅的微笑。
在旁人看来,她完全沉浸在宴会的奢华与亲人的交谈中,早已将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诸脑后。
——
她的眸光,落在了她身侧白鹭身上。
白鹭身穿一袭毫无纹饰的纯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
四目相接。
林晚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杀意,只有一片极致的冰冷与漠然。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不识时务者的厌烦。
如同神祇随手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赋予。
解决他。
既然看不清形势,活腻了,那就……消失吧。
白鹭几不可察地、幅度微小到只有林晚能察觉地点了一下下巴。
下一刻,白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林晚身后那片阴影中消失。
旁边侍立的其他宫人和近卫,都未曾立刻察觉少了一个人。
在林晚另一侧稍远位置的张起灵,似有所感,扫过白鹭原本站立的位置。
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而他只需要确保,公主身边此刻的安全,其他的他并不需要管。
宴会依旧热闹非凡。
烈阳亲王似乎终于调整好了心态,开始与其他邻邦使者交谈,脸上重新堆起了豪爽的笑容。
他并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
皇帝离席后,宴会的气氛松弛下来。
烈阳亲王带着七八分酒意,在一众侍从护卫下,踏出了万朝殿宏伟的门槛。
夜风一吹,他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换上一片阴沉。
“不识抬举!”
他低声咒骂,带着烈阳王朝特有的骄横口音。
“竟敢当众驳我烈阳颜面!待我回去禀明陛下……”
他絮絮叨叨,脑子里盘算着如何添油加醋,如何说动烈阳皇帝施压,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将那位高傲的长公主掳回烈阳的景象。
车队驶离了神都中心区域,朝着专为外宾准备的“万国馆”行去。
道路两旁,神都的繁华夜景渐次后退,灯火变得稀疏,行人稀少。
——
“怎么回事?”
亲王不满地掀开车帘。
前方护卫统领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亲王殿下,前方……好像有雾。”
这雾气并不浓厚,却让视线有些模糊。
“夜晚起雾,有何奇怪?”
亲王不以为意,挥手道,“快走!本亲王要早些安歇!”
护卫统领应了一声,命令车队继续前行。
车轮再次滚动,驶入了那片薄雾之中。
一进入雾气的范围,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被吸走了。
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马蹄声、护卫们的脚步声……全都变得遥远。
“统领,这雾……有点怪。”
一名护卫低声说道,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护卫统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雾气并不遮蔽所有视线,路旁的梧桐树影在雾中摇曳。
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路!”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催动坐骑,车驾的速度似乎并未提升,反而有种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此刻仿佛失去了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缥缈的歌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那歌声无法分辨是男是女,悠远空灵。
它并非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而是弥漫在整片雾气之中,无处不在。
缠绕着每个人的耳朵,钻进脑海深处。
“什么声音?!”
亲王心中一凛,酒醒了大半。
护卫们更是如临大敌,纷纷拔出武器。
紧张地围拢在亲王车驾周围。
但那歌声并无攻击性,只是唱着,反复唱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
紧接着,雾气开始变化。
红色的雾气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光影。
“妖……妖孽!”
护卫统领厉声喝道,试图以吼声驱散恐惧。
然而,那些幻影并非实体攻击,刀剑挥过,只会让她们如烟雾般散开,顷刻又凝聚。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神国关于这位长公主的种种传闻。
凡事对她不敬的人,都以意外的方式死去。
“回……回去!快调头回去!”
亲王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死死抓住车窗边缘,指节泛白。
可是已经晚了!
那空灵的歌声开始夹杂起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呢喃的絮语。
听不清内容,却充满了恶意。
一名心智稍弱的护卫忽然眼神呆滞,丢下武器,痴笑着朝一个幻影走去,瞬间被雾气吞没,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这一幕彻底击垮了亲王的心理防线。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是陛下的意思!是皇子想要……”
他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蜷缩在车厢角落,肥胖的身体瑟瑟发抖,昂贵的锦袍被冷汗浸透。
“呼——”
极轻微的一声。
随即,一切幻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月光重新洒在路上。
不好!
“亲王殿下?”
统领心头一紧,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烈阳亲王瘫坐在座位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是被活活吓死的。
“……”护卫统领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冰凉。
完了……
吾命休矣!
反正自己回朝后也是死,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
次日,烈阳亲王在从使馆回朝途中“突发急症暴毙”的消息,迅速在各国使团中传开。
但几乎所有参与了昨夜宴会、目睹了求婚一幕的使节,心中都雪亮。
几个国力微弱、原本在宴会上也动过些小心思、甚至盘算着是否要效仿烈阳分一杯羹的小国使臣,听闻消息后,吓得面如土色,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们聚在使馆内,门窗紧闭,声音压得极低:
“幸亏……幸亏昨日未曾冒失开口!”
“烈阳何等强横,在归途上就……这……”
“不可揣度,不可招惹啊!”
他们无比庆幸自己昨日的谨慎,甚至觉得那场盛大宴会之下,涌动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暗流与杀机。
神都的繁华与威严,此刻在他们眼中,更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阴影。
林晚剪下一枝略显多余的花茎,随手丢在旁边的玉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唇角微扬。
“白鹭,做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