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九月末的京城，梧桐叶开始泛黄。

市公安局刑侦总局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朱志鑫，你们一队什么情况？"公安局长陈锋把文件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脊背，"总局明确规定，每个刑侦队必须配备两名法医，形成AB角互补机制。你们队呢？邓佳鑫一个人连轴转了三个月，上周在解剖室晕过去的事，用我再说一遍吗？"

朱志鑫站得笔直，二十三岁的年纪，眉骨上已经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追捕毒贩时留下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背脊像一杆标枪："报告局长，我们正在招。"

"招？"陈锋冷笑，"招了三个月，简历收了七份，五个是卫校毕业的，两个是转行卖保险的。我要的是能立刻上战场的法医，不是来混编制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朱志鑫身后，左航悄悄拽了拽张泽禹的袖子，用气音说："队长这脸色，比上次咱们把嫌疑人跟丢那次还黑。"

张泽禹二十岁的脸上还带点婴儿肥，闻言疯狂眨眼示意他闭嘴。

"给你们一周。"陈锋竖起一根手指，"一周之内，我要看到第二个法医坐在解剖室里。否则，一队今年的评优取消，邓佳鑫强制休假，你们几个轮流去法医中心打杂。"

散会后，一队办公室的气氛低到了冰点。

张极瘫在椅子上，长腿交叠搭在桌沿："现在什么情况？九月份，各大医学院的毕业生早就被抢光了，咱们上哪儿挖人？去医学院门口摆摊？'诚聘法医，包吃包住，月薪三千'？"

"三千？"童禹坤正在擦他的相机镜头，闻言头也不抬，"咱们队预算你还不清楚？两千八，爱干不干。"

"我去。"余宇涵把警帽摔在桌上，"要不我去学？给我半年，我保证能分清肝和肺。"

"你先把左航和右航分清楚再说。"穆祉丞抱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补刀。

左航："……我谢谢你啊。"

邓佳鑫坐在角落，脸色苍白。他二十二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文秀气，是队里唯一的法医。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此刻正揉着太阳穴："其实……我有个师兄在公安大学任教，他说他们系有个学生……"

"学生？"朱志鑫皱眉。

"大二，但是……"邓佳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特殊。"

"多特殊？"

"从入学到现在，所有考试，全专业第一。"邓佳鑫推了推眼镜，"解剖学、病理学、毒物分析、刑事照相……只要是笔试，他就是第一。而且是断层第一，甩开第二名几十分那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泽禹坐直了："大二？多大？"

"刚满十八。"

"未成年？！"张极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上个月刚满十八。"邓佳鑫说，"家境很好，据说……是苏氏集团的长子。"

苏氏集团。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苏氏，京城顶尖的财阀，涉足地产、医疗、科技，据说资产以千亿计。苏家的独子，来当法医？

"开什么玩笑。"朱志鑫下意识否定，"那种少爷，来我们这儿体验生活？早上报到，下午就得哭着找妈妈。"

"但他是陈默教授最得意的学生。"邓佳鑫说，"陈教授是国内法医病理学的泰斗，他亲口说过，这个学生有'肉眼鉴骨'的天赋。"

朱志鑫沉默了。

陈默的名字他听说过。三年前那起轰动全国的碎尸案，就是陈默带领团队做的尸源鉴定，仅凭半片指甲就锁定了受害者身份。

"我去谈。"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副局长周正。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局里的老好人，也是当年把朱志鑫从基层捞上来的人。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谈判的事指望不上。"周正站起身，拍了拍朱志鑫的肩膀，"我通过老关系，约那孩子见一面。成不成，看造化。"



公安大学，法医系教学楼。

苏新皓趴在最后一排的窗台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他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凌厉的帅，而是一种模糊的、精致的美——杏眼樱唇，皮肤白皙，睫毛长得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穿一件 oversized 的白色卫衣，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表。

像某个偶像团体刚出道的小爱豆，或是豪门里精心养大的小少爷。

任谁看了，都会下意识觉得：这孩子，应该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苏新皓！"讲台上的老教授扔过来一根粉笔，"我讲到哪儿了？"

"钝器伤与锐器伤的鉴别要点。"苏新皓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钝器伤创缘不整齐，伴有挫伤带；锐器伤创缘光滑，出血明显。老师，您刚才把'斧背伤'的特征讲错了，斧背伤应该是有弧形的挫伤带，不是长方形。"

老教授："……"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笑。

下课铃响，苏新皓第一个冲出教室，却在走廊被堵住了。

"苏新皓同学？"周正笑眯眯地伸出手，"我是市公安局的周正，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苏新皓上下打量他，没握手："公安局？找我干嘛？我昨天没逃课，上周的实验报告也交了。"

"不是学校的事。"周正压低声音，"是关于……工作。"

十分钟后，学校后门的咖啡厅。

苏新皓捧着一杯热可可，面前坐着周正，旁边还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朱志鑫——周正以防万一，把队里长得最周正的带来了。

"所以，"苏新皓用小勺子搅着可可，声音轻飘飘的，"你们想让我去当法医？"

"是的。"周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们队急需一名法医，你的老师陈默教授极力推荐你。虽然你还在读大二，但我们可以特招，走实习生路线，待遇从优——"

"待遇？"苏新皓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但朱志鑫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周副局长，"苏新皓歪了歪头，"您知道苏氏集团上个月给公安大学捐了多少钱吗？"

周正："……"

"三千万。"苏新皓伸出三根手指，"用于建设新的法医鉴定中心。我爸捐的，因为我喜欢。"

他放下杯子，陶瓷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缺钱。"苏新皓说，"我也不需要'待遇从优'。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上课、考试、偶尔去我爸的公司气气他——比去你们那儿看尸体有意思多了。"

朱志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很多天才，也见过很多少爷。但没见过把这两者结合得如此……令人火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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