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林晚星回到上海的那个秋天,弄堂里的梧桐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缝纫机前忙碌,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缝纫机的针脚在布料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弧线。
“囡囡!”母亲扑过来抱住她,泪水浸透了她肩头的蓝布褂。可当母亲看见她晒得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掌时,又忍不住心疼地摩挲着:“在乡下受苦了。”
起初,她像个闯入者。上海的霓虹闪烁得她睁不开眼,百货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手足无措。有次去买布,她习惯性地说“要三尺蓝布”,售货员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现在都用米做单位了。”她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父亲托关系让她进了区图书馆当管理员。每天整理旧书时,她总会想起黄土坡上煤油灯下的《安娜·卡列尼娜》。有天,她在一堆旧书里发现了一本《创业史》,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麦叶——那是她当年从黄土坡带回来的。
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自学。白天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回家挑灯夜读。母亲总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可她摇摇头,手指拂过书页上的铅字,仿佛又听见了麦浪翻滚的声音。
有次,她在图书馆的讲座上遇见了当年的知青伙伴苏晓燕。苏晓燕已经成了一名中学老师,两人坐在咖啡馆里,聊起黄土坡上的日子,苏晓燕忽然说:“晚星,你变了。”
“哪里变了?”
“眼睛里有光了。”苏晓燕笑着说,“以前你总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现在却像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八十年代的上海,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林晚星用攒了几年的工资,在弄堂口开了一家小小的布艺店。她把黄土坡上教姑娘们的拼贴画手艺,变成了店里的特色——用碎布拼成的向日葵、麦浪、红围巾,挂在橱窗里,吸引了许多年轻人。
有天,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指着橱窗里的红围巾拼贴画问:“阿姨,这画里的故事是什么?”
林晚星笑着说:“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她的店越开越大,后来还开了分店。可她始终记得黄土坡上的孩子们。每年秋天,她都会带着布料和书本回到那个小山村,教孩子们做拼贴画,给他们讲故事。
有次,她遇见了当年的丫丫。丫丫已经成了村里的小学老师,看见她时,激动地扑过来:“林老师!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林晚星摸着丫丫的头,忽然觉得,那些在黄土坡上播下的种子,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了芽。
如今,林晚星已经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的布艺店成了上海的网红打卡地,墙上挂着她当年在黄土坡上用过的镰刀、煤油灯,还有那条褪色的红围巾。
有天,一位年轻的记者来采访她,问她:“林奶奶,您觉得下乡的经历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拿起那条红围巾,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笑着说:“那是我生命里的土壤。”
阳光透过橱窗洒在红围巾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火车汽笛撕裂薄雾,她攥着那张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纸片,红围巾在风里飘成一面小小的旗帜。
林晚星常常坐在弄堂口的摇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她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当年在黄土坡上,被麦芒照亮的光芒。那些在煤油灯下读过的书、在麦田里流过的汗、在离别时挥过的手,都成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
她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条红围巾,永远飘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