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祭祀前夜的月光》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林家祠堂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氏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丫鬟们将祭祀用的青铜礼器一一擦拭干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再过三日,便是林家一年一度的秋祭大典,作为主母,她需全权负责祭祀的所有事宜,从祭品的挑选到流程的安排,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夫人,老夫人那边派人来说,祭品里的三牲要换成刚宰杀的黑山羊,说往年都是如此,今年怎么能用普通的白羊?”管事妈妈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氏的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夫人是林侍郎的生母,也是府里最看重旧例的人。往年秋祭用黑山羊,是因为林家那时家底殷实,可今年林侍郎在官场受了点牵连,俸禄减了三成,府里的开支本就捉襟见肘。黑山羊的价格是白羊的三倍,若真换了,下个月的下人月钱怕是要推迟发放。
“我知道了。”沈氏转身,“你去告诉老夫人,就说黑山羊已经订好了,只是卖家说要明日才能送来——另外,把我陪嫁的那支赤金嵌珠钗拿出来,当了换钱,补上黑山羊的差价。”
管事妈妈愣了:“夫人,那是您的陪嫁……”
“祭祀是家族大事,不能让老夫人心里不痛快。”沈氏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这事别让老爷知道,免得他分心。”
回到正房时,林墨正跪在书桌前抄《论语》。他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了许多,额头上沁着细汗,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沈氏走过去,拿起他抄的纸页,上面“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还疼吗?”沈氏问,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禁足期间,他每日需跪抄两个时辰的书。
林墨抬起头,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叛逆,反而多了几分愧疚:“不疼了,母亲。我……我今日整理祭祀文书时,发现去年的祭文里有几处错漏,已经改过来了,您看看?”他递过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手指微微颤抖。
沈氏接过纸,上面的修改痕迹清晰可见,每一处都标注了理由。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这孩子,终究是懂了些什么。她蹲下身,帮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墨儿,祭祀那日,你随我去祠堂,给列祖列宗磕个头吧。禁足虽没满,但你若真心悔改,祖宗会看见的。”
林墨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谢谢母亲!我一定好好表现!”
晚上,林侍郎回来时,已是亥时。他脸色疲惫,脱下官服便瘫坐在椅子上,连话都懒得说。沈氏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放在他手边:“今日在衙门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银耳羹。”
林侍郎拿起勺子,却没喝,只是看着沈氏:“母亲今日找你说了祭祀的事?”
沈氏点头:“老夫人想换黑山羊,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又动用自己的陪嫁了?”林侍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府里最近紧,但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我是林家的主母,这点小事算不得委屈。”沈氏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倒是你,官场的事别太放在心上,身体要紧。”
林侍郎放下勺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打理家务留下的痕迹。“阿沅,”他轻声唤她的小字,这是只有在私下里才会用的称呼,“嫁给我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沈氏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想告诉他,其实她也会累,会在深夜里偷偷抹眼泪;想告诉他,她少女时也曾梦想过琴棋书画的日子,而不是每日面对柴米油盐和家族纷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只要你和孩子们都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祭祀大典那日,天还没亮,沈氏便起身梳妆。她穿上一身暗红色的织锦礼服,头上戴着一支简单的银簪——那支赤金嵌珠钗已经当了,换来了老夫人满意的黑山羊。林墨穿着青色的儒衫,站在祠堂门口等她,手里捧着祭祀用的香烛,眼神恭敬。
祭祀流程很顺利,老夫人看着沈氏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林墨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却没有丝毫怨言。林侍郎站在沈氏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大典结束后,沈氏独自一人回到房间。她卸下沉重的礼服,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也更深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像极了那晚她给林墨涂药时的月光。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心里却很平静。她知道,明天醒来,她还是那个要处理家务、平衡各方关系的沈夫人;还是那个要为林家撑起一片天的嫡母。但此刻,她想起林墨恭敬的眼神,想起丈夫温暖的手掌,想起老夫人难得的笑容,心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
原来,家族的责任与情感的柔软,从来不是对立的。她用规矩守住了家族的底线,用人情温暖了身边的人;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疲惫,也会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被一丝小小的慰藉悄悄抚平。
风又吹过梧桐叶,这一次,沈氏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