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废后

乞巧节。按旧例，这一日后宫要设宴，妃嫔们穿针乞巧，祈求心灵手巧。可今年的乞巧宴，却迟迟没有旨意下来。各宫派人去内务府打听，只得了句“皇上另有安排”。

　　辰时刚过，养心殿的太监便分头去了各宫传旨：着六宫妃嫔，巳时正至交泰殿议事，不得缺席。

　　旨意下得突兀，语气又重，后宫顿时人心惶惶。安陵容晨起接到旨意时，正在为矜婳梳头。小女儿今日穿了身粉嫩的夏装，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晚做的梦。

　　“主子，这……”秋月声音发紧。

　　“更衣吧。”安陵容淡淡道，“按品级穿戴。”

　　她选了身杏黄色贵妃宫服，头戴点翠钿子，妆容庄重得体。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温婉，神色平静。这一日，终于要来了。

　　交泰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六宫妃嫔按位分依次落座，上首空着帝后的位置。华妃年世兰坐在右首第一位，今日她穿了身绛紫色宫装，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李静言、齐月宾、冯若昭、吕盈风等人依次坐着，个个屏息凝神。新入宫的甄嬛、沈眉庄、富察仪欣等坐在下首，面上都带着不安。

　　安陵容在左首第一位坐下，与年世兰相对。两人目光一触，年世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安陵容心中一暖——这些年的相处，终究是有了几分真心的。

　　巳时正，钟鼓齐鸣。胤禛大步走进殿来，身后跟着苏培盛和几个捧着卷宗的大监。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如冰。更让人心惊的是——皇后没有来。

　　“臣妾等恭请皇上圣安。”众人起身行礼。

　　“平身。”胤禛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

　　胤禛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今日召你们来，是要说一件事。”他顿了顿，“一件……朕瞒了多年的事。”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

　　“苏培盛。”胤禛道。

　　“奴才在。”苏培盛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清了清嗓子，“雍正元年三月，林常在小产，太医诊断为误食寒凉之物。经查实，乃景仁宫宫女在膳食中动了手脚。”

　　林常在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一桩桩，一件件。从王府到皇宫，这些年所有不明不白的小产、夭折，全部被翻了出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景仁宫”三个字。殿中渐渐响起压抑的啜泣声，那些失去孩子的妃嫔，终于知道了真相。

　　“够了！”一声尖叫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甄嬛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眼中燃着熊熊怒火：“那臣妾的孩子呢？臣妾五个月的孩子，在御花园摔了一跤就没了——是不是也是皇后？！”

　　苏培盛看向胤禛。胤禛微微点头。

　　“经查实，”苏培盛翻开另一本卷宗，“莞嫔娘娘摔倒那日，御花园那条路上被人提前撒了特制的石子。石子表面涂了油，遇水极滑。而负责洒扫那条路的太监……其表妹在景仁宫当差。”

　　甄嬛踉跄一步，被沈眉庄扶住。她死死盯着苏培盛，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苏培盛合上卷宗，又从另一个太监手中接过一叠泛黄的纸页，“这是王府旧档。康熙五十年，嫡福晋柔则有孕七月早产，诞下死胎。当年记录为意外，但经查证……”他顿了顿，“柔则福晋孕中一直由侧福晋宜修照顾，膳食、汤药，皆经其手。”

　　殿内一片死寂。连啜泣声都停了。

　　“而柔则福晋……”苏培盛声音更低了些，“康熙五十一年病逝。病中同样由侧福晋宜修照料。”

　　“不可能！”一声尖利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众人齐齐转头，就见皇后宜修冲了进来。她今日未施脂粉，头发凌乱，眼中满是疯狂：“皇上！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臣妾没有……臣妾没有害姐姐！”

　　胤禛冷冷看着她：“朕还没说完。”

　　宜修僵在原地。

　　苏培盛继续道：“经查，柔则福晋病中所用汤药，与太医所开方子有出入。其中几味药材被替换，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肺衰竭。”他抬眼看向宜修，“而替换药材的人……是福晋您的陪嫁丫鬟，如今在景仁宫当差的剪秋。”

　　宜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止如此。”胤禛缓缓起身，走到宜修面前，“当年你与柔则姐妹相争，互相下药，导致彼此都再难有孕。这些事……朕都知道。”

　　宜修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朕一直知道。”胤禛眼中满是厌恶，“只是朕以为，你们终究会收手。可你没有。”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这些年，你害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朕的孩子？”

　　“臣妾没有……”宜修还想辩解。

　　“那这是什么？！”胤禛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瓷瓶碎裂，里头滚出几颗褐色的药丸。

　　孙太医上前捡起一颗，仔细查验后，颤声道：“回皇上，此乃……秘药‘荣华散’。女子服用后虽能暂时有孕，但胎儿绝无可能足月，必会……必会小产。”

　　殿中哗然。那些曾以为是自己身子不好才保不住孩子的妃嫔，此刻全都明白了——她们根本就是被人算计了！

　　“这是从你寝殿暗格里搜出来的。”胤禛看着宜修，一字一顿，“你用它害了自己，害了柔则，还打算害多少人？”

　　宜修瘫坐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她看着满殿或愤怒或悲痛的面孔，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鬼哭：“是……是我做的。那又怎样？”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胤禛，“皇上您别忘了，当年是您亲手将王府中馈交给我的！是您让我做这个皇后的！”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胤禛声音冰冷，“宜修，朕给过你机会。当年弘晖夭折，朕没有深究；柔则病逝，朕也没有追查。可你……你变本加厉。”

　　他转身，面向众人：“皇后宜修，德行有亏，残害皇嗣，谋害妃嫔，即日起废去后位，幽禁景仁宫，非死不得出！”

　　旨意一下，满殿寂静。宜修呆呆地坐着，仿佛没听懂。良久，她才喃喃道：“皇上……您不能……臣妾是太后亲侄女，是您明媒正娶的皇后……”

　　“太后那边，朕自会去说。”胤禛不再看她，“苏培盛，带下去。”

　　两个太监上前，将宜修架起。她挣扎着，嘶喊着，声音凄厉：“皇上！你没有心！这些年我为你打理后宫，为你操心劳神，你就这样对我？！还有安陵容——你以为她就干净吗？她那些调香的本事，那些医理知识，谁知道有没有用在害人上！”

　　“住口！”胤禛厉喝。

　　安陵容缓缓起身。她走到宜修面前，神色平静：“皇后娘娘，臣妾有没有害过人，天地可鉴。倒是您——”她顿了顿，“您可还记得，康熙五十二年，您身边那个叫翠儿的宫女是怎么死的？”

　　宜修瞳孔骤缩。

　　“她发现了您的秘密，您就让人将她溺死在水中。”安陵容轻声道，“还有康熙五十五年，那个知道您换药的小太监，被活活打死。这些……需要臣妾一桩桩说出来么？”

　　宜修彻底瘫软了。她被拖出殿外时，口中还在喃喃：“我没有……我没有……”

　　殿门重新关上，将那凄厉的声音隔绝在外。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胤禛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坐回座位。他看向安陵容，眼中满是愧疚：“这些年……朕对不住你们。”

　　安陵容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皇上不必自责。如今真相大白，那些孩子……也能安息了。”

　　她这话一出，殿中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李静言哭得最凶，她的女儿，那个两岁夭折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公道。齐月宾、年世兰、甄嬛……所有失去过孩子的妃嫔，都在哭泣。为那些未出世的孩子，也为这些年无处诉说的委屈。

　　胤禛静静坐着，任由她们哭。他知道，这些眼泪憋了太久，该流一流。

　　良久，哭声渐歇。胤禛才缓缓开口：“宜修的罪行，朕会公告前朝后宫。那些被她害过的孩子……朕会追封爵位，以慰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向安陵容：“至于后宫之事……暂由昭贵妃全权打理。”

　　众人行礼应下。安陵容福身：“臣妾遵旨。”

　　“都退下吧。”胤禛挥挥手，“朕累了。”

　　妃嫔们陆续退下。安陵容留在最后，待人都走了，她才走到胤禛身边，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

　　“皇上……”

　　“朕没事。”胤禛握住她的手，“只是……心里难受。”他闭了闭眼，“那些孩子，都是朕的骨肉。朕却到今天，才为他们讨回公道。”

　　“不晚。”安陵容柔声道，“皇上为他们讨回了公道，他们……会明白的。”

　　胤禛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哑：“容儿，幸好有你。”

　　“陵容会一直陪着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