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羹尧案尘埃落定后,六宫之间那股无形的紧绷,竟也如冬雪般悄然化去了。
这日午后,永寿宫的庭院里摆开了茶席。安陵容特意让宫人将石桌石凳挪到那株花开正盛的玉兰树下,又铺上素雅的青缎垫子。李静言、齐月宾、冯若昭、吕盈风都来了,连华妃年世兰也破例踏出了翊坤宫。
“今日这茶席设得好。”齐月宾端起白瓷茶盏,轻抿一口,“玉兰香混着茶香,清雅宜人。”
冯若昭笑着接话:“是昭贵妃心思巧。我宫里那些奴才,就想不到把茶席搬到院子里。”她环顾四周,永寿宫的庭院打理得极好,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竹影摇曳,春花烂漫,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吕盈风性子直爽,直接拈了块栗子糕:“咱们许久不曾这样聚聚。从前在王府时,不也常凑在一处说话?进了宫反倒生分了。”
年世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今日她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是从前那个珠翠满头的华妃。闻言她轻轻抬眼:“吕妹妹说得是。这些年……咱们都拘着了。”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在座几人都是一怔。李静言看看年世兰,又看看安陵容,忽然笑道:“华妹妹这话我同意。如今这样多好,咱们说说话,喝喝茶,不比从前那些勾心斗角强?”
安陵容正含笑听着,手中还轻轻摇着个小拨浪鼓,逗弄乳母怀里的矜婳。小公主被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要抓。
“婳儿给我抱抱。”吕盈风伸手接过璟婳,小姑娘也不认生,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像皇上,鼻子嘴巴像昭贵妃。”
安陵容柔声道:“这孩子活泼,不如昕儿安静。”她说着看向另一侧,弘昕正由乳母抱着,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手指。
“各有各的好。”冯若昭轻声道,“我宫里那个也是,整日闹腾。”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气氛越发融洽。阳光透过玉兰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茶盏里,浮在澄黄的茶汤上,别有一番意趣。
安陵容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前世,这些女子为了恩宠、为了子嗣、为了家族,斗得你死我活。而今生,她们竟能这样平和地坐在一处喝茶说话。是岁月磨平了棱角,还是……大家都看开了?
正想着,秋月轻步过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安陵容点点头,对众人笑道:“皇上让人送了些新贡的蜜饯来,大家尝尝。”
宫人端上几个青花瓷碟,里头盛着各色蜜饯:金丝蜜枣、糖渍梅子、桂花糖藕……都是江南来的精巧点心。众人尝了,都赞不绝口。
“皇上待昭贵妃真是体贴。”李静言笑道,“这样的好东西,也想着分给我们尝尝。”
安陵容抿唇一笑:“皇上仁厚,待姐妹们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得体,众人心中却都明白——能得皇上这般时时惦记的,后宫之中唯有永寿宫这位。只是如今,谁也不会再为此心生不平了。
茶席散了时,已是申时。众人告辞离去,年世兰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安陵容一眼,轻声道:“今日……多谢。”
“妹妹客气了。”安陵容送她到宫门口,“有空常来坐坐。”
年世兰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春日斜阳下拉得很长,透着几分孤寂,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而此时的御花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甄嬛一身淡绿色春装,手持团扇,正沿着桃林小径缓缓走着。她身后跟着浣碧和流朱,手中捧着琴囊——那是她特意让内务府新制的焦尾琴。
“小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流朱小声问。
“去水榭。”甄嬛淡淡道,“那儿景致好,适合弹琴。”
她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弹琴。前几日听说皇上常去水榭附近批阅奏折,她便动了心思。年羹尧案后,后宫平静得让她心慌。那些府邸的妃嫔们聚在永寿宫说说笑笑,新人里沈眉庄虽还得宠却也不过尔尔,瑾嫔有了公主后便安心在延禧宫养孩子……这后宫,竟像一潭死水。
她不甘心。她的才情,她的容貌,不该埋没在这死水之中。
水榭里果然清净。甄嬛让浣碧摆好琴,自己坐下,指尖轻抚琴弦。琴声淙淙,如流水般泻出,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琴艺确实精湛,指法娴熟,情感饱满,琴声随风飘出去老远。
弹了一曲,无人来。
又弹一曲,依旧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甄嬛的指尖渐渐用力,琴声里透出几分焦躁。她抬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宫门紧闭,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主……”流朱怯怯开口,“皇上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甄嬛猛地按住琴弦,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回宫。”
她起身,看也不看那琴一眼,转身就走。两人连忙收拾东西跟上。主仆三人沿着来路返回,路过一处假山时,却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皇上今儿在永寿宫用的午膳,听说还亲自给昭贵妃画了眉……”
“真的?皇上还会画眉?”
“那可不。苏公公说的,皇上画得可仔细了,昭贵妃就坐在那儿笑……”
声音渐渐远去。甄嬛站在原地,春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画眉……这般夫妻闺房之乐,皇上从未与她有过。
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些疯癫的女子。若是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也……
不。甄嬛握紧了手中的团扇。她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永寿宫里,胤禛确实在给安陵容画眉。不过不是午膳时,而是晚膳前。
他今日下朝早,来了永寿宫便见安陵容正对镜梳妆。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螺黛:“我来,许久没有给你画过了。”
安陵容从镜中看他,眼中含笑:“好”
他微微弯腰,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持黛,细细描画。两人离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镜中映出两人相贴的身影。他神情专注,她眉眼温柔。阳光从西窗照进来,为他们镀上一层柔光。
“好了。”胤禛放下螺黛,端详片刻,满意地笑了,“如何?”
安陵容对镜细看。眉形秀雅,深浅得宜,竟比她自己画的还要好。她转过头,眼中闪着惊喜的光:“技艺不减当年呀!”
她起身,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谢谢胤禛。”
这一吻很轻,却让胤禛心中一动。他搂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松开。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弘昶和弘暟下学回来了。两人松开彼此,相视一笑。安陵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胤禛则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追逐打闹的儿子们。
“这两个皮猴,今日又逃学了?”他笑道。
“没有,师傅说今日功课少,让他们早些回来。”安陵容走到他身边,“胤禛要不要考考他们?”
“要。”胤禛点头,扬声唤道,“弘昶,弘暟,过来!”
两个孩子闻声跑来,规规矩矩行礼:“给皇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
胤禛考了他们几句书,又让他们背了诗。两个孩子虽然调皮,功课却不敢怠慢,背得流利。胤禛满意地点头,各赏了一支新制的狼毫笔。
晚膳时,一家人围坐一桌。胤禛说起老十三他们在京郊选的学堂地址已定,等过个把月就能动工。安陵容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眼中满是温柔。
用过晚膳,哄孩子们睡下后,两人在庭院里散步。春夜的风格外温柔,带着淡淡的花香。胤禛牵着安陵容的手,十指紧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