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来客

胤禛离京的第五日，永寿宫来了几位客人。是王府旧友——端嫔齐月宾、敬嫔冯若昭、欣嫔吕盈风，还有李妃李静言带着休沐的三阿哥弘时。

　　安陵容晨起时听秋月禀报，略感意外，随即明白过来。胤禛不在宫里，这些旧日姐妹是来陪她解闷的。

　　“快请。”她吩咐道，又让冬月去备茶点。

　　几位妃嫔进来时，永寿宫正殿已布置妥当。安陵容特意让人撤了主位的椅子，换了张圆桌，摆上六张绣墩——加上她自己，正好六人围坐。

　　“昭贵妃安好。”齐月宾领头行礼。

　　安陵容连忙起身虚扶：“各位姐姐快别多礼。今日咱们只论姐妹，不论位分。”她看向李静言身边的少年，“弘时也来了，快坐。”

　　弘时如今十五岁，身量已长开，眉眼间有几分胤禛的影子，只是气质更温和憨厚些。他规规矩矩行礼：“给昭贵妃请安。”

　　“好孩子。”安陵容笑道，又看向李静言，“李姐姐教子有方。”

　　李静言笑得开怀：“他呀，也就表面规矩，私下里皮着呢。”话虽这么说，眼中满是骄傲。

　　众人落座，冬月奉上茶点。安陵容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几样清淡的点心，又备了她自己调的花茶。

　　“听说皇上过两日就回来了？”冯若昭轻声问。

　　“是，昨儿收到信，说河工进展顺利，后日就能回京。”安陵容温声道，“吕姐姐那边可好？听说前几日染了风寒？”

　　吕盈风摆手：“早好了。就是夜里贪凉，踢了被子。”她性格爽利，说话直接，“倒是你，这肚子看着不小，太医说什么时候生？”

　　“还有不到一月。”安陵容抚了抚小腹，“孙太医说胎象平稳，定能平安。”

　　“那就好。”齐月宾点头，“你这一胎，皇上看重得很，定要仔细养着。”

　　众人说着话，气氛渐渐轻松。李静言说起弘时最近的功课，说师傅被气得直挠头，弘时在一边嘿嘿笑着吃着糕点；吕盈风说起御花园新移栽的牡丹，开得如何灿烂；冯若昭则提起前日去阿哥所看二格格，小姑娘又长高了些。

　　安陵容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这样的聚会，在王府时也常有。那时她们有一同做针线、一同赏花的时光。

　　岁月流转，当年那些小心思、小算计，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笑。

　　“对了，”吕盈风忽然道，“昨儿在御花园遇见莞常在，身边跟着个眼生的小宫女，说是皇后新拨给她的。”

　　齐月宾垂眸喝茶：“皇后娘娘向来体恤新人。”

　　这话说得含蓄，在座却都听明白了。李静言直接撇嘴：“什么体恤，分明是安插眼线。那莞常在也是个有心思的，这才多久，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冯若昭轻声道：“新人嘛，总想往上爬。只是这宫里，爬得太急容易摔着。”

　　安陵容静静听着，并不插话。这些事，她前世经历得太多，今生已懒得理会。

　　正说着，弘时忽然开口：“额娘，各位娘娘，儿臣能去书房看看四弟么？”

　　李静言笑道：“去吧去吧，知道你惦记着弘暄。”

　　弘时行礼退下。少年身影消失在门外，吕盈风才叹道：“时间真快，弘时都这么大了。记得刚进府那会儿，他才两岁，就这么高。”她比划了个高度。

　　“是啊。”李静言眼中有些感慨，“那时候我还怕养不活他，整日提心吊胆的。如今看着他长大成人，心里才算踏实。”

　　这话说得真心，在座几位有子女的都心有戚戚。安陵容抚着小腹，轻声道：“做母亲的，都是一样的心。”

　　“可不是。”吕盈风点头，“我虽只有大格格一个，可每次她生病，我都恨不得替她受着。”

　　说起孩子，话题便轻松许多。冯若昭说起她宫里的三格格嘉禾，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可爱模样；齐月宾虽无子女，却也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育儿经——她在王府时就常帮着照顾孩子们。

　　茶过三巡，安陵容有些倦了，靠坐在软枕上。齐月宾细心，见状便道：“可是累了？要不我们改日再来。”

　　“无妨。”安陵容摇头，“难得聚聚，再说会儿话。”她顿了顿，“说起来，咱们有多久没这样坐着聊天了？”

　　众人一怔，都陷入回忆。李静言掰着手指数：“自打皇上登基，咱们都忙着各自宫务，确实少有这样的时候。”

　　“以后常来。”安陵容温声道，“永寿宫永远欢迎各位姐姐。”

　　这话说得真诚，在座几人都有些动容。冯若昭轻声道：“昭贵妃仁厚。”

　　“什么仁厚不仁厚。”安陵容笑了，“不过是想起在王府的日子。那时候自在。”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众人都是一怔。胤禛不是后日才回京么？

　　还未起身，胤禛已大步走进来。他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宫就直奔永寿宫。见殿内坐了一屋子人，他也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都在？”

　　“给皇上请安。”众人连忙行礼。

　　“平身平身。”胤禛摆手，径直走到安陵容身边，很自然地将手覆在她小腹上，“朕提前回来了。路上顺利，就赶了两日路。”他低头看她，“你可好？”

　　“臣妾很好。”安陵容柔声道，“皇上路上辛苦，怎么不先歇息？”

　　“想你了，就过来看看。”胤禛说得自然，这才看向其他人，“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微妙起来。胤禛在场，到底不如方才自在。

　　倒是胤禛先开口：“方才在说什么？朕在外头听着热闹。”

　　李静言心直口快：“在说王府旧事呢。皇上这一来，倒让臣妾想起刚进府那会儿。”

　　“哦？”胤禛挑眉，“想起什么了？”

　　“想起皇上那时候总板着脸，训起人来可凶了。”李静言笑道，“弘时小时候调皮，皇上罚他抄书，他哭得可惨了。”

　　胤禛也笑了：“那小子，现在倒是规矩了。”他看向安陵容，“朕方才进来时见弘时在书房，正与弘暄论文章，瞧着倒是兄友弟恭。”

　　“孩子们处得好，是福气。”安陵容温声道。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胤禛虽在，却也不摆架子，偶尔插几句，气氛渐渐融洽。他问起齐月宾宫中可缺什么，问起冯若昭三格格可好，问起吕盈风风寒可痊愈，问起李静言弘时功课——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齐月宾垂眸应着，心中感慨。皇上待她们这些旧人，到底有几分情分。

　　又坐了约半个时辰，李静言先起身告退，其他人也陆续告辞。胤禛让苏培盛送她们出去，殿内只剩帝妃二人。

　　“累了吧？”胤禛扶安陵容到榻上躺下，自己坐在她身边，“我不在这些日子，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安陵容摇头，“我好着呢。”

　　“那就好。”胤禛握住她的手，“我路上一直惦记着你，怕你一个人闷。”

　　“不闷。”安陵容从枕下取出那个锦囊，里头装着玉佩，“有它陪着。”

　　胤禛眼中泛起暖意，取出玉佩，为她系在颈间：“以后就戴着，别摘。”

　　“好。”安陵容抚着温润的玉佩，忽然想起什么，“怎么提前两日回来了？不是说河工……”

　　“都安排妥当了，我惦记你，就赶着回来。”胤禛说得轻描淡写，却掩不住眼中的疲惫。

　　安陵容心疼地抚过他的脸：“路上定是没好好歇息。快去沐浴更衣，睡一会儿。”

　　“你陪我？”胤禛问。

　　“嗯，陪你。”

　　胤禛沐浴后换了常服，与安陵容一同躺在榻上。他确实累了，很快就睡着了，手却还轻轻搭在她小腹上。

　　安陵容侧身看着他睡颜。这些日子奔波，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心中一片柔软。

　　这个男人，是天下之主，却也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在外，他威严果断；在家，他温柔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