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杏花微雨

三月里的紫禁城，杏花开得正好。御花园东南角，不知何时多了架秋千，就悬在两株老杏树之间。这几日，常有人见莞常在甄嬛在那里荡秋千，偶尔吹笛，笛声婉转，随风飘出老远。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安陵容正在窗边做针线。她如今孕八月，肚子已显怀，坐着时需在腰后垫个软枕。听了秋月的禀报，她手中针线未停，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主子不去看看？”秋月轻声问，“听说那秋千是内务府新制的，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安置的。”

　　安陵容抬眸看她一眼，眼中含笑：“我去看什么？看秋千，还是看人？”

　　秋月抿嘴笑了：“自然是看热闹。如今后宫都盯着御花园呢，都说莞常在要得宠了。从年节揭发余莺儿后，皇上一直未去看她。”

　　“那就让她们看去。”安陵容低下头，继续绣手中小衣裳的领口花纹，“我这身子，懒得走动。”

　　话虽这么说，她心中却明白。皇后宜修这是在给甄嬛行方便，想借她分薄永寿宫的恩宠。这一招，前世就用过，这一世倒是驾轻就熟。

　　正想着，外头传来胤禛的声音：“什么热闹值得你们这般议论？”

　　安陵容抬头，见他已走进来，一身石青色常服，神色轻松。她放下针线，起身要行礼，被他快步上前扶住。

　　“说了多少次，有孕在身不必多礼。”胤禛扶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覆在她小腹上，“今日可好？孩子可闹你？”

　　“都好。”安陵容柔声道，“刚在说御花园的秋千呢。皇上可听说了？”

　　胤禛挑眉：“听说了。皇后倒是体贴，连秋千都备好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怎么，你也想去荡荡？”

　　安陵容失笑：“臣妾这般身子，怎么荡秋千？倒是皇上，不去看看杏花？这几日开得正好。”

　　“杏花年年开，有什么可看。”胤禛不以为意，却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你若想去散散心，朕陪你去走走。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

　　安陵容想了想，点头：“也好。臣妾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两人便换了衣裳，胤禛特意吩咐备了暖轿，又命人在轿中多铺软垫。到了御花园，他也不让宫人跟太近，只扶着安陵容慢慢走。

　　三月春光正好，杏花如云似雪，风一吹便落英缤纷。那架秋千果然悬在杏林深处，此时空荡荡的，并无人影。

　　“倒是清净。”胤禛扶着安陵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让她靠着，“累不累？”

　　“不累。”安陵容仰头看他，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这儿景致真好。”

　　胤禛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不及你好看。”

　　这话说得自然，安陵容脸一红，嗔道：“青天白日的，又说这些。”

　　“实话也不让说？”胤禛轻笑，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女子轻声说话的声音。胤禛神色微凝，安陵容也坐直了身子。

　　只见杏林那头，甄嬛一身淡绿色宫装，手持竹笛，缓步走来。她今日梳了简单的小两把头，只簪了几支素银簪，素净清丽。见到胤禛和安陵容，她显然一怔，随即上前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昭贵妃请安。”

　　“平身。”胤禛语气平淡，“莞常在也来赏花？”

　　甄嬛起身，垂眸道：“是。臣妾病愈后常来此处散心，见杏花开得好，便……”她顿了顿，“不想扰了皇上和贵妃娘娘雅兴，臣妾告退。”

　　“不必。”胤禛却道，“既然来了，一同赏花便是。”

　　这话出乎意料，不仅甄嬛愣了，连安陵容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明白过来——胤禛这是要亲自看看，皇后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甄嬛犹豫片刻，还是应下：“谢皇上。”

　　三人便一同赏花。甄嬛始终落后半步，规矩本分，偶尔胤禛问起什么，她才轻声作答，言辞得体，姿态恭谨。只是那双眼，时不时瞥向秋千方向。

　　安陵容静静看着，心中了然。前世那场“杏花微雨”的邂逅，这一世怕是要换种方式上演了。

　　果然，走了一会儿，甄嬛忽然轻声开口：“皇上可要试试那秋千？臣妾……臣妾推您。”

　　胤禛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安陵容：“容儿可要试试？”

　　安陵容摇头：“臣妾这样子，怎么好荡秋千？皇上若想玩，便去玩玩，臣妾在这儿坐着等您。”

　　胤禛便走向秋千。他坐上去，甄嬛上前轻轻推着。杏花纷飞中，一坐一立，画面倒是美好。

　　安陵容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她忽然想笑，这也太奇怪了。

　　她仔细看去，见胤禛神色淡然，目光偶尔扫过甄嬛时，带着审视的意味。而甄嬛，虽然努力做出温婉模样，眼中却藏着一丝急切。

　　安陵容心中暗叹。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

　　荡了一会儿，胤禛便下来了。他走回安陵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回去吧，起风了。”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帝妃相携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回到永寿宫，胤禛扶着安陵容在榻上躺下，又亲自为她盖上薄毯。

　　“累了？”他柔声问。

　　“有点。”安陵容实话实说，“今日……觉得莞常如何？”

　　胤禛在她身边坐下，想了想：“容貌出众，才情也有，只是……”他顿了顿，“太过刻意。”

　　“刻意？”

　　“嗯。”胤禛点头，“那秋千，那笛声，那偶遇，都太刻意。”他看向安陵容，“你当年在桃花树下，可不是这般模样。”

　　安陵容心中一动：“臣妾当年什么模样？”

　　胤禛眼中泛起笑意：“你当年啊……眼里只有一片澄澈。见着我，先是惊讶，然后是坦然，不卑不亢，自在从容。”他握住她的手，“那样的你，我一见便喜欢。”

　　这话说得真诚，安陵容眼眶微热。她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也喜欢那样的自己。”

　　胤禛回应着她的吻，温柔缠绵。良久，才松开她，双手在她腰间摩挲，抵着她的额头喘息。

　　窗外杏花随风飘落，有几瓣从窗缝飘进来，落在榻边。

　　“对了，”胤禛忽然想起什么，“莞常在的病既好了，也该侍寝了。”

　　安陵容抬眼看他：“皇上打算何时召她？”

　　“过两日吧。”胤禛语气平淡，“既然她这般费心，我总该给她个机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安陵容明白，胤禛这是要亲自试探甄嬛的深浅。

　　她靠回他肩上，轻声道：“只希望，后宫能太平些。”

　　“有朕在，乱不了。”胤禛搂紧她，“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他事，不必操心。”

　　午后，两人小憩。安陵容睡着后，胤禛却睁着眼，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杏花微雨，秋千笛声……这些手段，他见得多了。柔则当年，也用过类似的方法。只是那时的他，年少气盛，还真被迷惑过。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怀中的安陵容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胤禛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窗外春光正好，永寿宫里岁月静好。而御花园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晃动，等着下一个“偶遇”的人。

　　又过了两日，敬事房传来消息，皇上召莞常在侍寝。

　　安陵容听了，神色如常。她正在教弘暄写字，闻言只点点头，继续指导儿子：“这笔要顿一下，再提起来……”

　　“额娘，”弘暄忽然抬头，“您不难过吗？”

　　安陵容一怔：“难过什么？”

　　“阿玛召别的娘娘侍寝……”弘暄说得小声，“儿子听说，宫里娘娘们都会难过的。”

　　安陵容放下笔，认真看着儿子：“暄儿，你阿玛是皇上，有很多不得已。额娘若为这些事难过，那日子还怎么过？”她摸摸儿子的头，“你要记住，真心相待，远比计较得失来得重要。”

　　弘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间，胤禛还是来了永寿宫。他神色如常，见了安陵容便问：“今日可好？孩子闹不闹？”

　　“都好。”安陵容替他宽衣，“这时候怎么过来了？不是召了莞常在……”

　　“让她回去了。”胤禛淡淡道，“说了会儿话，赏了些东西，就让她回去了。”

　　安陵容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胤禛握住她的手：“怎么，很意外？”

　　“有点，你怎么又……”安陵容诚实道，“我以为……”

　　“以为我会留她过夜？”胤禛轻笑，“容儿，朕不是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人。”他顿了顿，“莞常在确有才情，只是心思太重。朕与她说话，句句都在试探，句句都在算计。这样的女子，朕见得多了。”

　　安陵容心中复杂。前世甄嬛得宠，固然有纯元皇后的影子，但也是因为她本身的聪慧才情。这一世，同样的才情，却成了负累。

　　“你打算如何待她？”她轻声问。

　　“该怎么待就怎么待。”胤禛搂着她坐下，“她是妃嫔，我便按妃嫔的规矩待她。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她安分，我不介意给她几分体面。若她不安分……”

　　他没说下去，但安陵容明白。

　　红烛微动，两人相拥而眠。胤禛的手轻轻搭在安陵容圆鼓鼓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胎动。

　　“好。”安陵容闭上眼睛，唇角扬起。

　　窗外的杏花还在开，夜风吹过，落英缤纷。永寿宫里温暖安宁，而碎玉轩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