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华妃来访

晨光透过永寿宫雕花窗棂时，安陵容刚用过安胎药。孙太医开的药方温和，这几日孕吐已好了许多，只是仍有些倦怠。

是的，她又怀孕了。她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本医书慢慢翻看——这是胤禛特意让人从宫外寻来的前朝孤本，专讲妇人孕产调理。虽然已经生了两胎，多学一点总没错。

　　“主子，华妃娘娘来了。”秋月轻声禀报。

　　安陵容放下书册，略感意外。年世兰自册封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场合，鲜少踏出翊坤宫。今日突然来访……

　　“快请。”她起身整理衣襟。

　　年世兰走进来时，穿了一身海棠红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她手中提着个朱漆食盒，身后只跟了两个宫女，排场不大。

　　“昭贵妃安好。”年世兰行礼，礼数周全。

　　安陵容连忙上前虚扶：“华妃妹妹快请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听说你有喜，特来道贺。”年世兰示意宫女打开食盒，里头是几包药材，“这是些安胎的补品，我娘家送来的，都是上好的。姐姐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安陵容仔细看去，见有人参、阿胶、燕窝等，确都是好东西。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笑道：“你太客气了。秋月，收起来吧。”

　　两人在窗边坐下，冬月奉上茶点。年世兰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看着窗外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紫藤花。

　　“永寿宫这紫藤，长得真好。”她忽然说。

　　“是皇上特意让人从府里移栽的。”安陵容温声道。

　　年世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悠远。良久，她才转回头，看向安陵容：“你这一胎，定要仔细养着。后宫……终究不是太平地方。”

　　这话说得直白，安陵容心中一动。她抬眼看向年世兰，见对方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怅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多谢妹妹提醒。”安陵容顿了顿，“姐姐近日可好？瞧着清减了些。”

　　年世兰扯了扯唇角：“好不好的，也就这样。”她低头拨弄茶盏盖子，“这宫里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还能如何？”

　　这话里透着苍凉。安陵容想起前世那个张扬跋扈的年世兰，再看眼前这个变得沉静寡言的华妃，一时竟有些恍惚。

　　“妹妹若是闷了，常来永寿宫坐坐。”安陵容轻声道，“我这儿虽没什么趣儿，倒还清净。”

　　年世兰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笑意：“姐姐有心了。”她顿了顿，“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

　　“妹妹请讲。”

　　“我哥哥……”年世兰斟酌着词句，“前些日子又递折子进来，说是想在西北军中有所作为。我知道他性子急，行事有时欠考虑，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姐姐……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她说得委婉，安陵容却听明白了。年羹尧这是又不安分了。

　　“妹妹放心。”安陵容安抚道，“皇上知人善任，年将军的才能，皇上心里有数。”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诺什么，也没驳了面子。年世兰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又聊了会儿家常，大多是年世兰问，安陵容答，气氛竟难得地平和。

　　正说着，外头传来苏培盛的声音：“皇上驾到——”

　　年世兰神色微变，起身整理衣襟。安陵容也站起身，还未迎出去，胤禛已大步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神态放松。见年世兰在，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臣妾给皇上请安。”年世兰规规矩矩行礼。

　　“平身。”胤禛虚扶一把，走到安陵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吐得厉害？”

　　“好多了。”安陵容柔声道，“华妃妹妹送了安胎药材来，正说着话呢。”

　　胤禛这才看向年世兰，语气温和：“有心了。”

　　“臣妾分内之事。”年世兰垂眸，“既然皇上来陪妹妹，臣妾就不多打扰了。”

　　“不急。”胤禛却道，“既然来了，一起用盏茶吧。”

　　这话出乎意料。年世兰怔了怔，安陵容也有些意外。胤禛却已在上首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三人围坐一桌，这场景在后宫实属罕见。冬月重新上了茶点，殿内一时安静，只余茶香袅袅。

　　胤禛先开口，问起年世兰宫中近况，又问年家老夫人身体可好。语气平常，如同寻常人家兄长问候弟妹。

　　年世兰一一作答，姿态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聊到西北军务时，胤禛状似无意地提起：“年羹尧前日上了折子，说想在甘肃增设屯田。朕看了，想法不错，只是还需斟酌。”

　　年世兰立刻道：“哥哥性子急，考虑难免不周。皇上圣明，定有决断。”

　　“他是有才干的。”胤禛淡淡道，“只是有时候太过急切。你若有空，写信劝劝他，为臣者，当知进退。”

　　“臣妾明白。”年世兰应下。

　　安陵容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胤禛这是在借年世兰敲打年羹尧，而年世兰也领会了。两人一来一往，竟有种奇异的默契，比上一世只沉迷情爱中的年世兰顺眼的多。

　　又坐了约一炷香时间，年世兰才告退。她走后，殿内只剩胤禛和安陵容两人。

　　“难得见你们这般和气。”安陵容轻声道。

　　胤禛将她揽到身边坐下，手臂环着她的腰：“世兰变了许多。”他顿了顿，“倒是你，与她相处得来？”

　　“华妃……其实心思不坏。”安陵容靠在他肩上，“只是从前太过要强，把你看的重，如今沉静下来，倒显出本色了。”

　　胤禛低头看她：“你倒是看得通透。”

　　“不过是将心比心。”安陵容淡淡道，“这后宫女子，谁不可怜？”

　　这话说得胤禛心中一动。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那你呢？可觉得可怜？”

　　安陵容抬起头，眼中含了笑意：“我有你，有孩子们，有什么可怜的？”

　　这话说得真心，胤禛眼中涌起暖意。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很轻的一个吻，却满是温情。

　　午后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暖洋洋的。安陵容有些困倦，靠在他怀中昏昏欲睡。胤禛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睡会儿吧。”他柔声道。

　　“你陪我？”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陪你。”

　　两人就这样在榻上小憩。安陵容很快睡着了，胤禛却睁着眼，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胤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他轻轻抚过她的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一睡就是一个时辰。安陵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胤禛坐在榻边看书，见她醒了，放下书册。

　　“醒了？渴不渴？”

　　安陵容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胤禛扶她坐起，“孩子们一会儿该来请安了。”

　　正说着，外头果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弘暄领着两个弟弟进来，见父母都在，规规矩矩行礼。

　　“阿玛，额娘。”

　　胤禛招手让三个孩子近前，问起今日功课。弘暄答得有条不紊，双胞胎虽然调皮，倒也背了几首诗。安陵容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

　　用过晚膳，胤禛陪孩子们玩了会儿，才让乳母带双胞胎去睡。弘暄也告退回房温书。

　　寝殿内又只剩两人。

　　安陵容坐在妆台前梳发，胤禛走过来接过梳子，一下下替她梳着。

　　“世兰今日来，还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安陵容从镜中看他：“就是送些药材，闲话家常。”她顿了顿，“倒是提起年将军，言语间有些担忧。”

　　胤禛手中动作不停：“年羹尧……朕会敲打。只要他安分，朕不会亏待年家。”

　　这话说得平淡，安陵容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会处理妥当。”

　　胤禛放下梳子，将她揽进怀里：“容儿，我觉得累。”他的声音低了些，“前朝后宫，处处要权衡，处处要算计。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做回自己。”

　　安陵容心中一酸，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那就常来。永寿宫永远是你的家。”

　　“家……”胤禛重复这个字，眼中泛起暖意，“是，这里是我的家。”

　　红烛燃了一半，烛泪缓缓滴落。两人相拥许久，才熄灯歇下。

　　黑暗中，胤禛的手轻轻搭在安陵容小腹上：“容儿。”

　　“嗯？”

　　“这一胎，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朕都欢喜。”

　　“我知道。”安陵容握住他的手，“我也欢喜。”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纱洒进来，温柔如水。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安陵容在胤禛怀里渐渐沉入梦乡。梦中没有前世的凄惶，没有后宫的算计，只有永寿宫这个小小的天地，有他，有孩子们，有平淡温馨的日子。

　　而胤禛却久久未眠。他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小腹微不可察的起伏，心中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