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入宫没几天,永寿宫的玉兰已谢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安陵容晨起时便觉得有些不适,胸口闷闷的,闻到早膳的粥味竟一阵反胃。
“主子可是身子不爽利?”秋月担心地问。
安陵容摆摆手,刚想说无妨,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连忙接过冬月递来的清水漱口,心中却是一动。
月事……似乎迟了半月有余。
陈嬷嬷经验老道,见状眼睛一亮,上前轻声问:“主子,可要请太医?”
“先不急。”安陵容缓过气,重新坐下,“许是天热了,肠胃不适。”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这些年对自己的身子最清楚不过。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胤禛下朝过来,还未进门就听见他问:“容儿呢?今日可好些了?”
安陵容起身迎上去,见他眉宇间带着喜色,便问:“可是有什么好事?”
“新人安置妥当了。”胤禛牵着她坐下,细细说起各宫分配,“皇后将莞常在安排在碎玉轩,惠贵人住咸福宫,富察贵人住延禧宫……”
他一个个说着,安陵容静静听着。碎玉轩地处偏远,皇后果然还是忌惮甄嬛的容貌。
“皇后这般安排,倒是有心。”胤禛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安陵容点头:“碎玉轩清净,适合养病。”
“养病?”胤禛挑眉。
“臣妾听说,莞常在入宫前就身子孱弱。”安陵容说得自然,“想必皇后也是为她着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胤禛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笑意:“你呀……”他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其他,“华妃那边倒没什么动静,只派人送了贺礼去各宫。”
正说着,安陵容又觉得一阵恶心,连忙掩口。胤禛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传太医!”
“不……”安陵容想拦,却来不及了。苏培盛已小跑着出去传召太医。
胤禛将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可是早膳不合胃口?朕让御膳房重做。”
“不用……”安陵容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倒觉得舒服了些,“许是这些天累了。”
太医很快来了,是太医院院判孙之鼎。一番诊脉后,孙太医面露喜色,跪下道喜:“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胤禛愣住了,随即大喜:“当真?!”
“千真万确!”孙太医笑道,“娘娘脉象平稳有力,只是近日天热,有些害喜症状,待臣开几副安胎药便好。”
胤禛连声道好,赏了太医,又命苏培盛去各宫传喜讯。待人都退下了,他才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安陵容搂进怀里。
“容儿……”他声音有些颤抖,“咱们又要有孩子了。”
安陵容眼眶微热,轻轻点头:“嗯。”
“这次朕一定好好守着你。”胤禛在她耳边低语,“哪也不去,就陪着你。”
安陵容失笑:“那朝政怎么办?”
“朝政……”胤禛顿了顿,叹息道,“我早些处理完,就来陪你。”
他扶着她到榻上躺下,亲自拿来薄毯为她盖上,又命人端来温水,一勺一勺喂她喝。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我没事,你别太紧张。”安陵容握住他的手。
“我怎能不紧张?”胤禛握紧她的手,“这些年,每一次你有孕,朕都紧张……”他忽然顿住,没再说下去。
安陵容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每次怀孕他都提心吊胆。
“这次也会平安的。”她轻声安慰,“我有预感,是个乖巧的孩子。”
胤禛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嗯,一定会平安。”
喜讯很快传遍六宫。皇后派人送来贺礼,华妃亲自来探望,其他妃嫔也陆续前来道喜。永寿宫一时热闹非凡。
安陵容孕吐严重,胤禛便日日来陪。这日午后,她刚吐过一阵,靠在榻上小憩。胤禛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奏折,却时不时抬头看她。
“你睡你的,朕在这儿陪着你。”见她睁眼,胤禛柔声道。
安陵容摇摇头:“睡不着。”她坐起身,靠在他肩上,“你看你的折子,我陪你。”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熏着安陵容特意调的安神香,淡淡的花香中带着些许药草气息。
“对了,温实初是不是该调去西北了?”安陵容忽然问。
胤禛一怔:“温实初?太医院那个年轻太医?”
“嗯。前些日子听孙太医说,西北军营缺医官,温太医年轻有为,正合适。”安陵容说得随意,“再者,他在太医院资历尚浅,去军营历练几年,回来也好晋升。”
胤禛看了她一眼,点头:“也好。朕明日就下旨。”
安陵容心中微松。前世甄嬛装病避宠,靠的就是温实初的配合。这一世,温实初去了西北,碎玉轩那边……
正想着,苏培盛进来禀报:“皇上,敬事房来问,今晚……”
“不去。”胤禛打断他,“朕宿在永寿宫。”
苏培盛犹豫:“可是新人刚入宫,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胤禛语气淡淡,“传朕旨意,今夜召惠贵人侍寝。”
安陵容抬眸看他。胤禛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总要有人开头,沈氏家世好,性子稳,合适。”
“我知道。”安陵容点头,“你是皇上,这些事本该如此。”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有些微妙。胤禛察觉了,轻轻抬起她的脸:“吃醋了?”
“一点点。”安陵容诚实道,“但更多的是放心。”
“放心?”
“嗯。”她靠回他肩上,“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胤禛心中大动。他搂紧她,许久才说:“永远都有你。”
当夜,胤禛去了养心殿。安陵容早早歇下,却有些睡不着。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未做完的小衣裳,一针一线慢慢地缝。
前世这时候,她刚入宫,战战兢兢,夜夜难眠。这一世,她已是贵妃,有儿有女,有他的真心相待。
命运何其奇妙。
第二日清晨,胤禛下朝后直接来了永寿宫。他神色如常,只眼下有些青黑,想是一夜未眠。
“怎么不多睡会儿?”安陵容迎上去。
“想你了。”胤禛很自然地将她搂进怀里,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还是你这里好。”
安陵容任由他抱着,柔声问:“昨夜……可顺利?”
“顺利。”胤禛语气平淡,“沈氏规矩,话不多。”他顿了顿,“朕与她说了会儿话,赏了些东西,就让她回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安陵容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并未留沈眉庄过夜。
“你……”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朕心里不痛快。”胤禛闷声道,“想着你在永寿宫,我却要陪着别人,心里就不痛快。”
安陵容心中酸软,抬手环住他的腰:“傻子。”
两人静静相拥。许久,胤禛才松开她,扶她坐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吐得厉害?”
“好些了。”安陵容笑道,“孙太医开的药很管用。”
正说着,秋月进来禀报:“主子,碎玉轩那边传来消息,莞常在病了。”
安陵容与胤禛对视一眼。
“什么病?”胤禛问。
“说是风寒入体,起了高热。”秋月道,“太医去看了,开了药,说要静养些时日。”
安陵容心中了然。没有温实初配合,甄嬛这“病”怕是要假戏真做了。
“可严重?”胤禛又问。
“太医说需静养一月。”秋月答。
胤禛点点头,没再多问。待秋月退下,他才看向安陵容:“你昨日提起温实初,可是料到今日?”
安陵容也不隐瞒:“臣妾只是觉得,碎玉轩地处偏僻,阴气重,容易生病。若有个熟悉的太医在,或许好些。不过现在温太医去了西北,太医院派其他太医去也是一样。”
她说得滴水不漏,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却没追问,只道:“病了也好,清净。”
这话意味深长。安陵容明白,胤禛对甄嬛那张与柔则相似的脸,始终存着戒心。当日选秀本来没想起来,是皇后提醒,才想起这甄嬛和当初刚嫁进府时的模样有五分相似。
午后,胤禛陪安陵容在庭院散步。春末夏初,永寿宫的紫藤开了,一串串垂下来,如紫色瀑布。两人走在花架下,胤禛始终握着她的手。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池塘边。池中新荷已露尖角,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胤禛折了片柳叶,轻轻拂过安陵容的脸颊。
“痒……”安陵容笑着躲开。
胤禛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容儿,我经常会想,咱们是寻常夫妻,该多好。”
“寻常夫妻也有寻常夫妻的烦恼,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多了。”安陵容靠在他怀里,“现在这样,也很好。”
“是,很好。”胤禛在她耳边低语,“有你在,什么都好。”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到殿内。晚膳是胤禛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清淡可口的菜肴。安陵容孕吐好些了,难得吃了小半碗饭。
胤禛很高兴,亲自给她盛汤夹菜,像照顾孩子一样。
“我自己来。”安陵容有些不好意思。
“我乐意。”胤禛坚持,又夹了块清蒸鱼,仔细剔了刺才放到她碗里。
用过晚膳,胤禛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等乳母带双胞胎去睡了,才与安陵容回寝殿。
红烛高烧,安陵容坐在镜前梳发。胤禛走过来,接过梳子,一下下替她梳着。
“今日皇后来过了?”他问。
“嗯,送了些补品。”安陵容看着镜中的他,“话里话外,提醒我注意身子,别累着。”
“她倒是‘关心’你。”胤禛语气微冷。
“无妨,我心里有数。”安陵容转过身,握住他的手,“你放心,这一胎,我会小心再小心。”
胤禛蹲下身,将脸贴在她小腹上,虽然现在还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就这样静静贴着,许久才抬头:“容儿,我会护着你们。”
“我知道。”安陵容轻轻抚过他的脸。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胤禛的手始终轻轻搭在安陵容小腹上,像是守护着什么珍宝。
夜深了,永寿宫一片宁静。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是宫人报时的声音。
安陵容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温柔如水。
安陵容轻轻合上眼,在胤禛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