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夏夜,暑气退去后便只剩清凉。湖风带着荷花的香气穿堂而过,吹得殿内纱帘轻扬。安陵容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庄子》,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快到中元节,园子里比平日安静许多。白日里女眷们去小佛堂上了香,祭奠过逝去的亲人,此刻大多都在各自院里歇着。弘暄已经睡熟了,乳母守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安陵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想来是胤禛在九州清宴宴请几位蒙古来的台吉。
她正要关窗歇息,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两个小太监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前头那几位爷,怕是又要使坏了。”
“你是说……八爷九爷?他们不是跟着皇上去热河了吗?”
“人是不在,可手底下的人还在啊。我今儿送酒去九州清宴,听见两个侍卫嘀咕,说什么‘李金桂’‘粗使宫女’……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李金桂?那个生下四阿哥就血崩而亡的粗使宫女。
她快步走到门边,对守夜的秋月低声道:“去前头打听打听,今夜九州清宴都有哪些官员,王爷身边伺候的都是谁。悄悄的,别惊动人。”
秋月见她神色凝重,连忙应声去了。
安陵容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思绪翻涌。八九王爷与胤禛不睦已久,这种下作手段确实像是他们的风格。若是胤禛真着了道,哪怕事后能澄清,名声也会受损。康熙最重皇子德行,若因此对胤禛有了成见……
她不敢再想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秋月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侧福晋,打听到了。今夜宴请的是几位蒙古台吉,王爷身边除了苏公公,还有两个新来的小太监伺候。可是……”她顿了顿,“可是方才宴席散后,王爷说要独自去湖边醒醒酒,不让苏公公跟着。这会儿……这会儿已经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安陵容的心沉了下去。独自一人,又是深夜,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更衣。”她当机立断,“去湖边。”
“侧福晋!”秋月吓了一跳,“这么晚了,您……”
“快去。”安陵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叫上两个可靠的侍卫,就说我夜里闷热,想去湖边走走。”
秋月只得照办。
安陵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头发简单绾起,便带着秋月和两个侍卫匆匆出了清凉殿。夜已深,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和蛙声此起彼伏。月光将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却也投下幢幢树影,显得有些阴森。
她沿着湖岸快步走着,目光在月色下的湖光山色间搜寻。九州清宴离清凉殿不远,湖边小径曲折,若胤禛真被设计,最可能是在某个偏僻的角落。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安陵容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屏息凝神细听——是女子的啜泣声,还有男子粗重的呼吸。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声向前走了几步,拨开垂柳枝条,只见不远处的水榭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正跪在地上,而胤禛……
胤禛背对着她,一手撑着柱子,另一手紧紧攥着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的身形微微晃动,脚步虚浮,明显不对劲。
“王爷……”那女子抬起头,月光照出一张清秀却惶恐的脸,“奴婢……奴婢只是奉命来送醒酒汤……”
“滚……”胤禛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压抑的痛苦。
安陵容再不犹豫,快步走上前去。那两个侍卫立刻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那个叫李金桂的宫女。
“你们……”李金桂吓得脸色煞白。
“带下去,找个空屋子关起来,仔细看管。”安陵容声音冰冷,“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仔细你们的脑袋。”
“嗻!”侍卫应声,将挣扎的李金桂拖走了。
安陵容这才快步走到胤禛身边。还未靠近,便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是情药。
“胤禛!”她扶住他摇晃的身子,触手滚烫。
胤禛转过头,眼中一片猩红,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勉强认出人来:“容……容儿?”
“是我。”安陵容握住他的手,对秋月道,“快去请太医……不,不能请太医。去把陈大夫找来,悄悄的,别惊动人。”
秋月连忙去了。
安陵容扶着胤禛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他的手烫得吓人,呼吸粗重,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忍耐。
“胤禛,你看着我。”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坚持住,陈大夫马上就来。”
“热……”胤禛的眼神涣散,手不受控制地扯着衣领,“好热……”
她咬了咬牙,对剩下的那个侍卫道:“你守在这儿,任何人来了都拦下。”说罢,扶着胤禛站起身,“走,跟我回去。”
胤禛此刻已几乎失去神智,全靠她搀扶着才能走动。从水榭到清凉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两人却走了足足两刻钟。每走几步,胤禛便要靠在她身上喘息片刻,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让她心头狂跳。
好不容易回到清凉殿,安陵容将胤禛扶到榻上,立刻吩咐打水。冰凉的水一盆盆端进来,她用帕子浸湿了,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
“冷……”胤禛在昏迷中喃喃,身体却依旧滚烫。
安陵容咬紧下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褪去了他的外袍,用湿帕子擦拭他裸露的胸膛和手臂。冰凉的触感让胤禛稍微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容儿……”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肌肤,“我……我难受……”
“我知道。”安陵容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再忍忍,陈大夫就来了。”
她继续用冷水为他降温,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秋月的声音:“侧福晋,陈大夫来了!”
陈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榻上情景,脸色一变。他上前诊脉,又仔细查看胤禛的眼瞳和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是极霸道的情药,但不算多,还掺了迷魂散。”他沉声道,“好在发现得及时,药性还未完全发作。老朽这就施针,再配服药,应该能解。”
安陵容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秋月连忙扶住她:“侧福晋,您没事吧?”
“我没事。”她摆摆手,在榻边坐下,目光始终不离胤禛。
陈大夫取出银针,在胤禛几处穴位上施针。又开了方子,让秋月立刻去煎药。待针施完,胤禛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些,虽然依旧高热,但神智渐渐清醒。
他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安陵容,眼中有着后怕和感激:“容儿……多谢你。”
“别说话。”安陵容握住他的手,眼中泛着泪光,“好好歇着,药马上就来。”
胤禛点点头,闭上眼,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安陵容亲自喂胤禛服下。药很苦,他皱紧了眉头,却还是一口口喝完了。
药效很快发作。胤禛身上开始冒汗,汗水浸湿了衣裳和被褥。安陵容不厌其烦地为他擦汗、换衣、喂水,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天快亮时,胤禛的高热终于退了。他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安陵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坐在榻边,看着胤禛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心疼,是后怕。
这一次,她护住了他。那么往后,无论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她都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将屋里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安陵容俯身,在胤禛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她低声说,“我在这儿守着你。”
胤禛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唇角微微上扬,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