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雍亲王府,桃花开了满园,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可这份温柔,却暖不进年世兰的院子。
自从上个月里小产后,年世兰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明艳张扬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暴躁易怒、敏感多疑的妇人。她整日待在屋里,不肯见人,可只要有一点不顺,她就能把满屋的瓷器砸个粉碎。
毓秀院里,安陵容正陪着弘暄在廊下玩耍。小家伙两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追着一只花蝴蝶满院子跑。安陵容坐在摇椅里,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飘向院墙外——那里隐约能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额娘,蝴蝶!”弘暄扑进她怀里,小手捧着一片桃花瓣,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
安陵容笑着接过,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弘暄真厉害。”她将花瓣别在儿子的小帽子上,“看,我们弘暄变成桃花仙童了。”
小家伙咯咯笑着,又跑开去追蝴蝶了。
秋月端了茶点过来,看了眼墙外,压低声音:“侧福晋,又开始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听说昨儿个一个小丫头没有记住她的吩咐,送错了东西,年侧福晋砸了一整套官窑茶具,今早内务府才补了新的过去。”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她知道年世兰的痛苦——失去孩子的痛,她前世也经历过。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能让人疯魔。只是年世兰选择做一个炮仗,选择了用愤怒来掩盖悲伤。
“秋月,”她轻声吩咐,“去小厨房,把刚做好的桃花糕装一碟,给年侧福晋送去。就说……就说春日干燥,吃点甜的润润。”
“侧福晋!”秋月睁大眼睛,“您还给她送点心?她上次当着您的面……”
“去吧。”安陵容摆手,“她心里苦。”
秋月只得应声去了。安陵容继续低头做针线,可手中的针却怎么也穿不过那层薄薄的绢布。
她想起前世,年世兰每次看到后宫女人怀孕,就沉默不语,然后言语间更加嚣张,眼底深处却藏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那时的自己不懂,只觉得她可恶。如今重来一次,才明白那不过是绝望之人的自我保护。
正出神,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安陵容抬头,胤禛已经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阿玛!”弘暄欢呼着扑过去。
胤禛弯腰将儿子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才走到安陵容身边:“又在做针线?仔细眼睛。”
“闲着也是闲着。”安陵容放下手中的活计,为他斟了茶,“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前院的事处理完了,想来看看你和弘暄。”胤禛在摇椅旁的石凳上坐下,将弘暄放在膝上,目光却落在安陵容脸上,“方才……路过年氏的院子,听见里头又在摔东西。”
安陵容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难受,发泄出来也好。”
“难受就能随便摔东西?”胤禛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都是上好的瓷器,宫里赏的。她这么砸,传出去像什么话。”
安陵容握住他的手:“胤禛,你莫要生气。年妹妹刚失了孩子,性子偏激些也是有的。等时间长了,慢慢会好的。”
“但愿吧。”胤禛叹了口气,将弘暄交给乳母,自己则在安陵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握住她的手,“容儿,有时候我真觉得,这府里若是只有你一个,该多清净。”
安陵容笑了,靠在他肩上:“又说傻话。你是王爷,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再说……”她顿了顿,“年妹妹虽性子烈,但对你是真心的。”
这话说得胤禛一愣。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可她的真心……太沉重了。像火,能温暖人,也能烧伤人。”
“那是因为她太在乎你了。”安陵容轻声说,“在乎到失去理智,在乎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胤禛转头看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那你呢?你在乎我,却从不这样。”
“我在乎你,可我也在乎自己,在乎弘暄。”安陵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胤禛,爱一个人,不该是以伤害自己、伤害旁人为代价的。真正的爱,应该是让人变得更好,更温柔,而不是更偏激,更疯狂。”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胤禛心上。他看着她,看着她温婉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容儿,”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清醒得让人心疼。”
“不清醒不行啊。”安陵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这深宅大院,一步错,步步错。我若不清醒,怎么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弘暄,又怎么……陪在你身边。”
胤禛的手臂收紧,将她圈得更紧些:“我会护着你的,永远都会。”
两人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廊檐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交叠在一起。弘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
这一刻的安宁,是如此珍贵。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前院传来消息——年世兰又闹起来了。这次是因为没有请到胤禛过去吃午膳,反而去了冯若昭那儿,她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屋里新换的茶具又砸了。
“王爷,”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禀,“年侧福晋说……说要见您,若是不见,她就……就一直砸下去。”
胤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在书房处理公文,听到这话,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奏折上。
“告诉她,我晚些过去。”他的声音冰冷,“还有,砸了多少,从她的月例里扣。砸完了,就让她用粗瓷碗。”
苏培盛吓了一跳:“王爷,这……这怕是不妥吧?年侧福晋如今情绪不稳,若是……”
“照我说的做。”胤禛打断他,“宠她,不代表能纵容她无法无天。”
“嗻。”苏培盛只得退下。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胤禛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惫。
安陵容端着点心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她轻轻走过去,将点心放在桌上,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
“累了吧?”她轻声问。
胤禛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将脸埋在她腰间:“容儿,这王爷当得真没意思。每日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就是后院的鸡飞狗跳。”
“可你还是得当。”安陵容轻轻摸着他的发辫,“不仅得当,还得当好。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太多人指着你活。”
这话说得通透,也说得无奈。胤禛抬起头,深深看着她:“那你呢?你指着我活吗?”
“我指望着你,”安陵容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胤禛,你是我的依靠,但不是我的全部。我有弘暄,有自己,有……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些,足够我好好活着了。”
这话与年世兰的疯狂形成了鲜明对比。胤禛心中震动,将她拉入怀中,深深吻住。这个吻带着感激,带着疼惜,带着深深的依恋。
许久,两人才分开。安陵容靠在他胸前,轻声道:“去看看吧。她需要你,哪怕只是去坐坐,说几句话。”
“你总是这样,”胤禛叹息,“处处为别人着想。”
“不是为别人,”安陵容抬头看他,“是为你。你是王爷,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责任,也别忘了……人心的脆弱。”
胤禛点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等我回来。”
他离开后,安陵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她知道,今夜年世兰的院子里,又会是一场风雨。而她能做的,只是守着自己的小院,守着自己的孩子,等待着那个男人在风雨后归来。
夜深时,胤禛果然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疲惫,还有淡淡的酒气。
“怎么喝酒了?”安陵容迎上去,为他解下披风。
“年氏非要喝,陪她喝了几杯。”胤禛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她说……说梦见那个孩子了,孩子问她为什么不要他。”
安陵容心头一紧,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告诉她,不是不要,是没缘分。”胤禛的声音低哑,“她哭了,哭得很厉害。然后……然后说她恨,恨那个害她孩子的人,恨这府里所有可能害她的人。”
“她需要时间。”安陵容轻声道,“时间会抚平一切伤口。”
“但愿吧。”胤禛将她拥入怀中,“容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我不能想象,若是你……”
“我不会的。”安陵容打断他,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胤禛,我会好好的,弘暄也会好好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胤禛深深看着她,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他低头,厮磨眷恋地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世兰的脾气时好时坏。她依旧会砸东西,渐渐地,次数少了,程度也轻了。
安陵容依旧时不时让人送些点心吃食过去,也偶尔在请安时与她说几句话。她不劝,不安慰,只是静静地待着,像一个无声的陪伴。
这日午后,安陵容在园子里散步,远远看见年世兰独自站在桃树下。春风拂过,落了她满身花瓣。她仰头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神情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安陵容走过去,轻声唤道:“年妹妹。”
年世兰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往日的敌意,只有一片空洞:“安姐姐。”她顿了顿,“这桃花……开得真好。”
“是啊。”安陵容也仰头看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春日里,就该看这样的景致。”
年世兰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的孩子……若是生下来,该是春日里出生。我给他做了好些小衣裳,都是粉的、绿的,想着春日里穿,一定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年世兰转头看她,眼中渐渐有了焦距:“安姐姐,你……不恨我吗?我从前那样对你。”
“不恨。”安陵容摇头,“你只是太痛了,痛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年世兰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安陵容没有劝,只是静静陪着她,直到她哭够了,渐渐平息下来。
“安姐姐,”年世兰擦干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你。”
“不必谢。”安陵容温声道,“这园子里的花开了,明日我让人剪几枝给你送去。摆在屋里,看着心情也能好些。”
年世兰点头,眼中有着真切的感激。
从那天起,年世兰对安陵容的态度悄悄改变了。她不再挑衅,不再炫耀,偶尔遇见,还会主动打招呼。
胤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这日晚间,他拥着安陵容,在她耳边低语:“容儿,你是怎么做到的?连年氏那样的人,都能被你感化。”
“不是我感化了她,”安陵容靠在他胸前,“是她自己走出来了。我只是……给了她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还有一点善意。”
“一点善意……”胤禛重复着,将她拥得更紧,“容儿,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点善意’,比多少金银珠宝都珍贵。”
安陵容笑了,抬头吻了吻他的唇角:“那胤禛就多珍惜我这一点善意。”
“自然。”胤禛低头,深深吻住她,“珍惜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