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的春节刚过一月，余韵未散，各处廊下还挂着红灯笼，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寥落。年世兰的院子里，却早已撤下了所有喜庆装饰——她怀孕五个月，胎像突然不稳，今日清晨见了红。
毓秀院里，安陵容正在给弘暄试穿新做的棉袄。小家伙长高了不少，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她蹲下身，仔细为他系好盘扣，又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
“弘暄穿上新衣裳真好看。”她轻声笑着，眼中满是温柔。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月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煞白：“侧福晋，不好了！年侧福晋……年侧福晋小产了！”
安陵容手中的针线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她缓缓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时候的事？人可还安好？”
“就……就在刚才。”秋月喘着气，“听说年侧福晋早晨起来就说不舒服，传了太医。可太医还没到，她就……就见了红，紧接着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孩子没保住，是个成形的男胎。”
安陵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五个月，已经能看出性别了……是个男孩。年世兰盼了那么久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王爷呢？”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
“在前院，太医正回禀呢。福晋和众位格格都赶过去了，院子里乱成一团。”秋月小声说，“侧福晋，咱们要不要……”
“更衣。”安陵容打断她，“去看看吧。”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装，发间只簪了支银簪，便带着秋月冬月往年世兰的院子去。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年世兰的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是谁害了我的孩子！是谁！”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宜修站在廊下，眉头微蹙，正低声吩咐着丫鬟什么。李静言和吕盈风站在一旁，脸上都有几分不忍。冯若昭来得晚些，见到安陵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有着与她相似的凝重。
安陵容走到廊下，正好听见屋里太医的声音：“侧福晋节哀……小阿哥是胎里带了弱症，若是侧福晋静心修养，是可以足月生产的。只是您近日情绪波动大，这才……”
“胡说！”年世兰尖叫起来，“我的孩子一直好好的！是有人害他！一定是有人害他！”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丫鬟们惊慌的劝阻声。
宜修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道：“年妹妹伤心过度，大家先回吧，让她静一静。”她的目光扫过安陵容，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众人陆续散去。安陵容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梅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是谁动的手。除了宜修，不会有别人。前世也是这样，但不止是她，年世兰怀孕五个月时小产，从此再难有孕。以后，欢宜香里就没有麝香，也不再有其他避孕的香料了。
“容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安陵容转过身，胤禛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少见的疲惫。
“胤禛。”她轻声唤道。
胤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那扇门。屋里年世兰的哭声时高时低，像受伤的母兽在哀鸣。
“太医说是胎里不足。”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年氏不信。”
安陵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换做是谁，都不会信的。之前的府医从来没说过，五个月了，孩子都成形了……”
她没有说下去。胤禛却明白她的未尽之言——五个月的孩子突然没了，任谁都会怀疑是人为。
“我已经让苏培盛去查了。”胤禛的声音冷了下来，“年氏近期的饮食、用药、接触的物件，都要一一查验。”
安陵容抬头看他：“胤禛觉得……是有人动手？”
“你觉得呢？”胤禛反问，眼中有着她熟悉的锐利。
安陵容垂下眼睫：“妾身不敢妄言。”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胤禛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这府里的事，你比我清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安陵容心中一凛，知道胤禛其实什么都明白——他明白宜修的狠毒，明白年世兰的骄纵，也明白这深宅大院里的明枪暗箭。只是有些事，他不能明说，不能深究。
“王爷，”她轻声问，“若是查出来……您打算如何处置？”
胤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看查到什么程度。”他顿了顿，“若是奴才们伺候不周，该罚罚，该打发打发。若是……”他没有说下去，但安陵容懂了。
若是查到宜修头上，为了王府的体面，为了朝堂的平衡，他也不能深究。最多，找个替罪羊罢了。
这就是权力的无奈，也是身处高位的悲哀。
“走吧。”胤禛揽住她的肩，“这儿风大，别冻着了。”
两人相携离开。走出院门时，安陵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后，年世兰的身影隐约可见，正伏在床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悲哀，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在这深宅大院里，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平安呢？
回到毓秀院，弘暄已经被乳母哄睡了。安陵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未动。
胤禛没有离开，而是陪她坐着。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
“容儿，”他低声说，“你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安陵容抬眼看他，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妾身只是觉得……生命太脆弱了。五个月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是啊。”胤禛轻叹一声，“所以我们要更珍惜眼前人，珍惜现有的日子。”他将她拥入怀中，“容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弘暄。”
“嗯。”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稍安。
这一夜，胤禛留在了毓秀院。两人相拥而眠，却都睡得不安稳。安陵容几次惊醒，都发现胤禛醒着，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不睡？”她轻声问。
“睡不着。”胤禛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在想年氏的事，在想……这府里的事。”
安陵容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王爷其实知道是谁动的手，对吗？”
胤禛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猜到了。”
“那王爷打算……”
“容儿，”胤禛打断她，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有些事，知道了，不等于能做什么。宜修是嫡福晋，背后有乌拉那拉家，和乌雅家连着宗，还有宫里的德妃。眼下朝局复杂，我不能轻举妄动。”
他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无奈。安陵容心中明白，这就是政治，这就是权衡。哪怕贵为皇子亲王，也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
“那王爷就打算……这样算了？”她轻声问。
“自然不会。”胤禛的声音冷了下来，“动我的子嗣，就是在动我的底线。这次不能明着处置，但总要让动手的人知道，我不是傻子。”他顿了顿，“至于年氏那里……我会补偿她。”
安陵容点头，心中却明白，只要宜修还在，只要这深宅大院里的争斗不停，伤害就永远不会停止。
“胤禛，”她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胤禛低头，在她额上印下深深一吻，“有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翌日，调查结果出来了。苏培盛来回禀时，安陵容正好在书房为胤禛磨墨。
“王爷，查清楚了。”苏培盛跪在地上，声音谨慎，“年侧福晋前段时间，曾用过一盒从外头买来的胭脂。那胭脂里……掺了少量的红花粉和麝香粉。量虽不大，但年侧福晋连日使用，日积月累，这才……”
“胭脂从何而来？”胤禛的声音平静，可安陵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是……是膳房一个叫福来的太监从外头采买时，顺带捎回来的。”苏培盛顿了顿，“奴才已经审过福来了，他说……说是不知情，只是看那胭脂成色好，价格又便宜，就买了回来孝敬年侧福晋身边的丫鬟。”
“好一个不知情。”胤禛冷笑，“人呢？”
“已经……已经畏罪自尽了。”苏培盛低下头，“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柴房里。”
书房里一片死寂。安陵容手中的墨锭停了下来，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凝固。
畏罪自尽……好个干净利落的收尾。
“王爷，”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儿……还要继续查吗？”
胤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人都死了，还查什么。”他顿了顿，“对外就说，福来伺候不周，致使年侧福晋误用了不洁之物，这才小产。尸首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年侧福晋那里……赏白银千两，绸缎二十匹，珠宝两匣，再拨两个可靠的嬷嬷过去伺候。”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两人。安陵容放下墨锭，走到胤禛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王爷……”她轻声唤。
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抬眼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容儿，你看到了吗？明知道是谁在作恶，却只能看着她逍遥法外，只能找个奴才顶罪。”
“王爷有王爷的不得已。”安陵容在他身旁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妾身明白。”
胤禛揽住她的肩，“让你跟着我，面对这些龌龊事……”
“妾身不怕。”安陵容抬头看他，眼中有着坚定的光芒，“只要王爷心里明白，只要王爷待妾身真心，妾身什么都不怕。”
胤禛深深看着她，许久，低头吻住她的唇。安陵容回应着，心中却明白，这一场风波，远未结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