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一月底。
距离大婚只剩不到三个月,安佳府的备婚事宜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而这一切准备的核心,便是那份长长的、几乎要把半个安佳府都陪给女儿的嫁妆单子。
这日午后,安陵容被母亲叫到正房。一进门,就见厅中央的紫檀木圆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堆着好些锦盒、布匹样品和首饰匣子。舒媛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毛笔,正对着册子细细勾画。
“容儿来了,”舒媛抬起头,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些日子累着了,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快来,看看额娘拟的嫁妆单子。”
安陵容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那本册子摊开在她面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了整整三页,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数量、规格、甚至大概的估价。
她从头开始看。
第一项:家具
紫檀木拔步床一具(配百子千孙帐、鸳鸯被、合欢枕)
紫檀木衣柜一对(四季衣物各十二套)
紫檀木梳妆台一套(配西洋水银镜)
紫檀木书案一张(配文房四宝)
花梨木炕桌一对、椅四张
黄杨木多宝阁一架
……
安陵容看得怔住了。紫檀木、花梨木、黄杨木……这些都是最上等的木料,寻常人家得一件都当传家宝,而母亲给她备了一整套。
“额娘,”她轻声说,“这……会不会太奢华了?”
“奢华什么?”舒媛板起脸,“你是雍亲王侧福晋,嫁妆若寒酸了,让人笑话。再说,”她语气缓了些,“这些木料是你阿玛早年囤下的,一直留着给你做嫁妆。如今正好用上。”
安陵容心里一暖。父亲是武将,不懂这些细致活,却早早为女儿备下了最好的木料。这份心意,比木料本身更珍贵。
继续往下看。
第二项:衣料服饰
四季旗装各十二套(春:杭绸、云锦;夏:纱、罗;秋:缎、绒;冬:貂、狐)
常服四十八套(各色织锦、蜀绣、苏缎)
寝衣二十四套(软烟罗、素绉缎)
斗篷六件(貂皮二、狐皮二、锦缎二)
鞋袜各三十六双
……
衣料的部分更是精细。不仅分了四季,还按场合分了正装、常服、寝衣。料子都是江南最上等的,有些连安陵容都只听说过没见过。
舒媛指着册子上的“软烟罗”说:“这个料子最难得,薄如蝉翼,却保暖。你夜里睡觉穿,最是舒服。”又指着“貂皮”:“这两件貂皮斗篷,一件银貂,一件紫貂,都是你阿玛从东北带回来的,毛色极好。”
安陵容一一听着,心里却想起前世。前世她入宫时,只有两套改过的旧旗装,料子粗糙。冬天冷得发抖,夏天热得生痱子。母亲熬夜给她改衣裳,眼睛都熬红了。
而这一世……
“额娘辛苦了。”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舒媛拍拍女儿的手,继续往下说。
第三项:首饰头面
赤金点翠头面三套(簪、钗、步摇、耳坠、戒指俱全)
珍珠头面三套(东珠十二颗,南珠二十四颗)
玉石头面三套(翡翠、和田玉、玛瑙)
日常首饰六匣(金、银、玉、珍珠各色)
雍亲王所赠头面一套(另收)
……
看到“雍亲王所赠头面一套”,安陵容心里一动。那是胤禛让人送来的添妆礼。
“王爷这套头面,工艺极好,”舒媛轻声说,“点翠的翠色鲜亮,金工也细致。容儿,王爷这是看重你。”
安陵容点点头,没说话。
第四项:日用器物
铜镜(西洋水银镜一面,铜镜三面)
妆匣(紫檀木嵌螺钿)
香炉(宣德炉一对)
茶具(景德镇青花瓷三套,宜兴紫砂三套)
餐具(官窑瓷器全套)
……
日用器物也备得齐全。安陵容注意到,母亲连香炉都想到了——宣德炉是香炉中的极品,一对的价值就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
“额娘连香炉都备了?”她轻声问。
“自然要备,”舒媛说,“你擅调香,到了王府,总要有个像样的香炉。这对宣德炉是额娘的嫁妆,如今传给你。”
安陵容心里又是一震。母亲的嫁妆……传给她了。
第五项:书籍字画
《四书五经》全套
《史记》《汉书》等史书若干
名家字画真迹十幅(文徵明、唐寅等)
琴谱、棋谱若干
……
看到这一项,安陵容眼睛亮了。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前世在宫里,她想看书要求人,要花钱,要看人脸色。而这一世,母亲给她备了整整一箱书。
“这些书,有些是你大哥帮忙挑的,”舒媛笑着说,“他说你爱读书,到了王府也不能荒废了。”
“谢谢额娘,谢谢大哥。”安陵容轻声说。
第六项:药材补品
人参、鹿茸、灵芝等名贵药材若干
常用药材两箱(甘草、当归、黄芪等)
成药若干(安宫牛黄丸、紫雪丹等)
……
看到药材,安陵容心里一动。这是她自己要求添上的——以“调理身子”为名。实际上,她虽通些医术,寻常病理和妇人病理要精通些,但到底比不上专业大夫。在深宅后院,懂些医术,备些药材,有时候能救命。
舒媛知道女儿的心思,还特意多添了一下药材。
嫁妆单子继续往下,还有田庄、铺面、压箱银等等。安陵容一一看过,心里越来越沉。
这份嫁妆,太丰厚了。丰厚到……让她有些不安。
“额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会不会太多了?容儿只是侧福晋,这样丰厚的嫁妆,会不会惹人非议?”
舒媛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女儿:“容儿,你记住——嫁妆是女子的底气。你嫁的是雍亲王,是皇子,嫁妆若少了,别人不会说你俭朴,只会说安佳家不重视你,说你不配做侧福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这些嫁妆不只是给你撑门面的,也是给你留的后路。万一……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你有这些嫁妆傍身,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这话说得隐晦,但安陵容听懂了。母亲是在为她打算——不仅是眼前的体面,还有长远的安稳。
她不再多说,只是重重点头:“容儿明白了。”
看完嫁妆单子,舒媛又让女儿看实物。丫鬟们一箱箱、一盒盒地搬进来,在厅里摆开。
家具已经打好了,暂时放在库房。但衣料、首饰、器物这些,都拿来了样品。
安陵容一件件看过去。
衣料柔软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抚摸着一匹云锦,上面织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金线在指尖下微微凸起,精致得让人不忍裁剪。
首饰在锦盒里闪着光。赤金点翠的蝴蝶簪,翅膀薄如蝉翼,翠色鲜艳欲滴;珍珠头面里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光;玉石头面里的翡翠镯子,通透如水,绿意盎然。
器物也都精致。西洋水银镜照人清晰,连睫毛都根根分明;宣德炉造型古朴,铜质温润;青花瓷茶具胎薄如纸,声如磬……
看着这些,安陵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什么都没有。入宫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几两碎银。在深宫里,她看着别的妃嫔穿金戴银,用着最好的东西,心里既羡慕又自卑。她拼命争宠,拼命攒钱,就为了能有一件像样的首饰,一套体面的衣裳。
可最后呢?她有了金银珠宝,有了华服美饰,却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尊严,本心,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而现在,她还没出嫁,就有了这一切。
可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安陵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她想要的不是这些金银珠宝,不是这些华服美饰。
她想要的,是尊重,是安稳,是……自由。
但这些嫁妆,能帮她得到这些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它们是她的底气。有了这些底气,她可以更从容地面对未来的路。
“容儿,”舒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些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额娘再改。”
安陵容睁开眼,看着母亲关切的脸,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都很好了,额娘费心了。”
舒媛又拉着女儿说了许多话——哪些衣裳什么时候穿,哪些首饰配什么衣服,哪些器物要小心使用……
安陵容一一记下。
傍晚时分,安佳比槐下朝回来了。听说妻女在看嫁妆,也来了正房。
他看了那长长的嫁妆单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女儿。
“这是五千两银票,你收着,当压箱银。”
安陵容接过,红封很厚,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大概是父亲这些年的积蓄了。
“阿玛……”
“别说那些客套话,”安佳比槐摆摆手,神色严肃,“容儿,你是安佳家的女儿,该有的体面,一点不能少。这些银子你贴身收着,到了王府,该打点的打点,该赏赐的赏赐,别吝啬。”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但也要谨慎。王府后院复杂,人心难测。银子要用在刀刃上,别让人知道你手里有多少钱。”
“女儿明白。”安陵容郑重地说。
安佳比槐点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眼里有不舍,有担忧,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好了,你们继续看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可安陵容却看出了一丝疲惫。
父亲是在为她操心吧。
为了这份嫁妆,为了她的未来。
安陵容握紧手中的红封,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她一定要过得好。不仅为自己,也为这些爱她、为她操心的家人。
送走父亲,安陵容又陪着母亲看了会儿嫁妆。天色渐晚,舒媛才放女儿回去歇息。
回到自己房里,安陵容让秋月退下,独自坐在窗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看着手里的红封,又想起那份长长的嫁妆单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世的家人,真的把她宠得像掌上明珠。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宠爱。
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支玉簪——母亲给的及笄礼,后把红封里的银票拿出来,和母亲之前给的私房钱放在一起。
厚厚一沓银票,足足一万两。
再加上嫁妆里的田庄、铺面、压箱银……她这一世,真的什么都不缺了。
可这些真的是最重要的吗?
安陵容摇摇头有点头。
重要的,但!最重要的,是家人的爱,是自己的本事,是……清醒的认知。
她知道王府后院是什么样的地方,知道胤禛是什么样的男人,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窗外,暮色四合。
安陵容收起银票,吹熄烛火,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在想未来的路。
想如何与胤禛相处,想如何应对后院那些女人,想如何在那个复杂的环境里,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