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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待嫁

不一样的安陵容

安陵容的院子比往日更加安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秋月在屋里整理明年要带走的物件,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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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陵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方还未绣完的帕子。帕子是素白的杭绸,她绣的是几枝清雅的玉兰——这是给母亲的。她想在出嫁前多绣一些,留给母亲家人做个念想。

  针线在她手中飞舞,一针一线,细密匀称。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赶工,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落一针,心里就默念一句:这一针,是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这一针,是铭记母亲的教诲;这一针,是祈愿母亲平安康健……

  “容儿。”

  门外传来温和的男声。安陵容抬头,见大哥安佳明德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

  “大哥。”她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明德走进来,在妹妹对面坐下。他打量了一下屋里收拾得差不多的箱笼,目光落在那方未绣完的帕子上,轻声问:“给额娘的?”

  “嗯。”安陵容点头,“还有你们的。”

  明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小时候你学绣花,两三个月就开窍了,绣得比谁都好。”

  安陵容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大哥找我有事?”她轻声问。

  明德这才想起正事,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保存得很仔细。

  “这是宋版《陶渊明集》的孤本,”明德的声音很轻,像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我托了翰林院的同僚,找了整整三个月才找到。知道你喜欢陶渊明的诗,想着……想着给你添妆。”

  安陵容愣住了。

  宋版孤本。这在藏书界是无价之宝,即便是在翰林院,也是镇院之宝级别的存在。大哥为了找这本书,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欠了多少人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书封。纸张很脆,触感微凉。翻开扉页,里面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历经数百年依然清晰。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陈年的香气。

  “大哥……”她声音有些哑,“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明德摇头,看着妹妹的眼睛,“再贵重的书,也是给人读的。你带着它去王府,闲暇时翻翻,就当……就当大哥还在你身边,陪你读书。”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安陵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大哥看见。

  明德却看见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容儿,别怕。你是安佳家的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安佳家给你撑腰。雍亲王若是待你好,那是你的福气;若待你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安佳家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安陵容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慌忙去擦,却被明德拦住:“别擦。眼泪浸过的书,更有灵性。”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明德问妹妹还有什么需要的,安陵容摇头说都准备好了。明德又说,往后若是想家了,就写信回来,他一定及时回信。

  “大哥在翰林院,离王府不远,”明德说,“若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找我。”

  “嗯。”安陵容点头,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送走大哥没多久,二哥安佳明远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二十岁的少年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因为常年习武,身姿比大哥健硕许多,眉眼间有父亲那种武人的刚毅,却也保留着少年的爽朗。

  “容儿!”明远手里提着个牛皮袋子,一进门就嚷嚷,“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安陵容被他这大嗓门吓了一跳,随即笑了:“二哥小点声,耳朵都要震聋了。”

  明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打开牛皮袋。里面是一把短剑——不是之前送的那把小的匕首,是一把真正的、可以杀人的短剑。

  短剑寒铁打造,刃口锋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刀柄是象牙的,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柄尾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

  “这……”安陵容愣住了。

  “拿着,”明远把短剑塞进妹妹手里,“防身用。”

  安陵容握着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她看着二哥认真严肃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礼物,是哥哥能给她的、最实在的保护。

  “二哥,”她轻声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明远摆摆手,“反正来路正。我跟你说,这短剑削铁如泥,万一……万一有什么事,好歹能护着自己。”

  他说得含糊,但安陵容听懂了。王府后院,明争暗斗,什么龌龊事都可能发生。哥哥是担心她。

  “谢谢二哥。”她小心收好,“容儿会带着的。”

  明远这才松了口气,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在妹妹对面坐下,挠挠头:“容儿,二哥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你要记住——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二哥永远是你二哥。谁敢欺负你,二哥第一个不答应。”

  “二哥,”她轻声说,“容儿会好好的,你别担心。”

  明远点点头,眼圈却红了。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有些撑不住。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才转回来,挤出一个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明远讲他在京郊大营的趣事,讲他新学的一套枪法,讲他驯服了一匹烈马……安陵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问一句,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刻,她暂时忘了她即将出嫁,忘了未知的前路。她只是个要被哥哥宠着的小妹妹,享受着最后的、纯粹的兄妹温情。

  送走二哥,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庭院里的海棠在暮色中染上一层金红,美得不真实。

  安陵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本《陶渊明集》和那把短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大哥给了她精神上的慰藉,二哥给了她实质上的保护。这一世的家人,把她宠得像掌上明珠。

  可她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离开疼爱她的父母,离开呵护她的哥哥,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温暖的地方。

  去一个陌生的王府,面对一群陌生的女人,嫁给一个……她前世熟悉、今生陌生的男人。

  “小姐,”秋月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

  安陵容点点头,站起身。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女眉眼沉静,眼神清澈。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这是她在娘家最后一段时间的时光了。

  她要高高兴兴地吃,高高兴兴地和家人说笑,高高兴兴地……告别。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席面。菜色很丰盛,都是安陵容爱吃的——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桂花糯米藕、翡翠虾仁……舒媛亲自布菜,把女儿的碗堆得满满的。

  “容儿多吃些,”舒媛眼圈还红着,却强笑着,“以后……以后就要吃王府的饭了。”

  安佳比槐坐在主位,看着妻女,心里也不好受。但他是个武将,不习惯把情绪挂在脸上,只是沉声道:“都吃饭吧,菜凉了。”

  一家五口围坐一桌,却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布菜声。

  安陵容小口吃着,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味。她知道,这是母亲亲手安排的菜单,每一道菜里,都是母亲的爱。

  吃到一半,安佳比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容儿,阿玛再叮嘱你一句——嫁过去之后,凡事以大局为重。雍亲王是皇子,他的事,就是国事。你要懂事,要识大体。”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安陵容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要她谨慎,要她周全,不要给王府添乱,也不要给安佳家惹祸。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

  明德也开口:“容儿,大哥知道你聪慧,但王府不比家里。有些事,看得明白,也要装作不明白;有些话,心里知道,也不能说出来。”

  明远则直接得多:“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咱们安佳家不是好惹的!”

  “明远!”舒媛瞪了儿子一眼,“说的什么话!容儿是去当侧福晋的,不是去打架的!”

  明远不服气:“侧福晋怎么了?侧福晋就能任人欺负了?”

  眼看着要吵起来,安陵容赶紧打圆场:“二哥放心,容儿不会任人欺负的。容儿有大哥教的道理,有二哥给的短剑,有嫂嫂们的关心和支持,还有阿玛额娘做后盾,什么都不怕。”

  这话说得漂亮,席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晚膳后,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父母兄长叮嘱,安陵容听着。天色渐晚,舒媛催女儿回去休息。

  安陵容起身,对着父母深深一福:“阿玛,额娘,女儿……女儿这就回去了。”

  舒媛的眼泪又掉下来,却强忍着:“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觉。”

  安佳比槐点点头,没说话。

  明德和明远送妹妹到院门口。月光很好,洒在兄妹三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容儿,”明德最后说,“记住大哥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安佳家都是你的家。”

  “嗯。”安陵容重重点头。

  明远则拍了拍妹妹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陵容转身走进自己的院子。走到回廊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花厅门口,两个哥哥站在院门处,都在看着她。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却异常温暖。

  回到房里,秋月已经铺好了床。安陵容却没有睡意,她让秋月退下,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月色皎洁,庭院里的景物清晰可见。那棵老槐树,那架秋千,那方石桌……每一处都有她的回忆。

  她在这里学走路,在这里背诗,在这里和哥哥们玩耍,在这里听母亲讲故事……

  十七年的时光,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有欢笑,有眼泪,有温暖,有爱。

  而现在,她要带着这些,去开始新的生活了。

  安陵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安佳陵容,”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