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觉走出裕丰号时,正午的日头正烈,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潭。太子虽被禁足,但东宫多年经营,盘根错节,绝不可能就此束手就擒。沈惊觉深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回府途中,秦烈神色凝重:“侯爷,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虽震怒,但并未即刻废黜太子,只是将其禁足反省。这恐怕……”
“意料之中。”沈惊觉眸色沉沉,“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若无谋逆实据,陛下断不会轻易废储。太子这一跤虽摔得重,但只要他还坐在储君之位上,便是最大的威胁。”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停了下来。车夫惊慌的声音传来:“侯爷,前面有人挡路!”
沈惊觉掀帘望去,只见路中央跪着一位身着素服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半旧的木箱。见沈惊觉现身,那妇人膝行两步,磕头不止:“镇北侯饶命!民妇是赵松的远房表亲,这箱子里是赵家仅存的一点积蓄,民妇愿全数奉上,只求侯爷在陛下面前为赵家美言几句,留条活路!”
秦烈刚要上前驱赶,沈惊觉却抬手止住,目光落在那口木箱上。箱子虽旧,锁扣处却透着一股油光,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
“赵松罪证确凿,陛下圣明,岂容私情?”沈惊觉语气淡漠,却并未让开,“但你既是来送礼的,这礼,本侯便替北境受苦的将士收下了。秦烈,验货。”
秦烈依言上前,撬开木箱。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异样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竟并非金银,而是满满一箱的账册!
“侯爷!”秦烈脸色一变,迅速翻看,“这是京中二十三家商号与东宫往来的明细,还有……这是吏部几位大员收受贿赂的记录!”
那妇人见计谋败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沈惊觉冷笑一声:“回去告诉幕后之人,这点东西,还不够买赵家的命。”
妇人被拖走后,沈惊觉合上账本,指尖微微颤抖。这箱子里的东西,足以撼动半个朝堂。他深吸一口气:“回府,立刻将这些证据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
太子李承乾在殿内焦躁地踱步,身后的屏风后,转出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身着宫装,发髻高挽,正是当今宠冠六宫的丽妃。
“殿下,莫要心急。”丽妃声音柔媚,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簪,“陛下虽禁了您的足,但并未削您爵位,可见心中还是顾念父子之情的。那沈惊觉不过是个武夫,翻不出什么大浪。”
“武夫?”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戾气,“他若只是武夫,孤岂会落到这般田地?如今万和行与裕丰号的把柄落在他手里,若再让他查下去,孤这储君之位,怕是真的难保!”
“殿下忘了,这宫里,能左右陛下心意的,不止是那些冷冰冰的账本。”丽妃走到李承乾身边,替他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沈惊觉不是想查吗?那就让他查。查到最后,查到的是他自己的死期。”
李承乾眼中一亮:“爱妃的意思是……”
“三日后便是太后寿辰,陛下定会设宴。届时,只需一杯毒酒,或是一场意外,沈惊觉一死,那些账本,自然也就成了死无对证。”丽妃凑近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承乾听着,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毒的笑意:“好!好!就依爱妃之计!沈惊觉,这一次,孤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夜幕再次降临,侯府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沈惊觉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些商号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太子,更有朝中多位重臣,甚至隐隐指向后宫。
“侯爷,夜深了,歇会儿吧。”秦烈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沈惊觉面色苍白,不由得担忧,“这几日您操劳过度,身子要紧。”
沈惊觉摆摆手,揉了揉眉心:“停不下来。太子被禁足,正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时机。若不能在三日内将这些证据坐实,一旦太子缓过气来,反扑之力将更甚。”
他指着其中一本账册:“你看这家‘锦绣阁’,表面是做丝绸生意,实则是替东宫敛财的钱庄。而这家钱庄的幕后东家,竟是吏部尚书王大人。王大人可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这层关系,怕是不好动。”
“不好动也要动!”秦烈咬牙道,“若连贪官都不敢动,咱们查这案子还有什么意义?”
沈惊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既然动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明日一早,你带一队亲兵,去锦绣阁查封账目,我去吏部,会会这位王大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侯爷!宫里来了旨意,说太后听闻您回京,十分挂念,特命您明日进宫,陪同太后在御花园赏梅。”
沈惊觉与秦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太后深居简出,极少过问朝政,为何偏偏在此时召见他?
“旨意是何人传来的?”沈惊觉沉声问道。
“是……是丽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管家回道。
“丽妃……”沈惊觉指尖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一个太后挂念。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
“侯爷,这怕是鸿门宴啊!”秦烈急道,“不如称病不去?”
“不去?”沈惊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是不去,反倒显得我心虚。且太后毕竟是长辈,若是拒旨,便是不孝,正好给了他们把柄。”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去,为何不去?我倒要看看,这御花园的梅花,究竟是香,还是毒。”
次日巳时,沈惊觉一身常服,带着秦烈进宫。刚入午门,便见一名太监候在那里,正是丽妃身边的人。
“侯爷,太后娘娘已在御花园等候多时了。”太监笑得一脸谄媚,眼神却不住地在沈惊觉身上打量。
沈惊觉淡淡点头,跟着太监穿过层层宫阙。御花园内,红梅盛开,白雪皑皑,景色煞是好看。然而,沈惊觉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御花园,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侍卫,且个个眼神警惕,隐隐将他的退路封死。
亭中,一位身着凤袍的老妇人正坐在榻上,身旁站着的,正是丽妃。
“臣沈惊觉,叩见太后娘娘,丽妃娘娘。”沈惊觉行礼道。
“免礼免礼。”太后笑容慈祥,示意他起身,“惊觉啊,多年不见,你越发英武了。在北境受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沈惊觉恭敬回道。
丽妃适时端来一杯热茶:“侯爷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这可是臣妾特意为您准备的碧螺春。”
沈惊觉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茶香扑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刚要伸手去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正好撞翻了茶杯。
“哗啦!”
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丽妃的裙摆。
“哎呀!”丽妃惊叫一声,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惊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后面前失仪!”
沈惊觉顺势跪倒在地,一脸惶恐:“臣该死!臣方才忽然头晕,一时失态,冲撞了娘娘!”
太后皱了皱眉,却并未发怒,只是挥挥手:“罢了,许是连日查案太过劳累。丽妃,你也别计较了。”
就在这时,秦烈忽然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茶水渍,脸色大变:“侯爷!这茶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泼在地上的茶水,竟将青砖腐蚀出了一个个细小的坑洞,冒着丝丝白烟!
“有毒!”秦烈大喝一声,拔刀护在沈惊觉身前,目光如电般射向丽妃,“丽妃娘娘,你竟敢在太后面前下毒谋害朝廷命官!”
丽妃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不是我!这茶……这茶我也喝过的!定是这沈惊觉自己带了毒药,故意陷害本宫!”
太后看着地上的青砖,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丽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后明察!臣妾冤枉啊!”丽妃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沈惊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娘娘何必惊慌?这茶里有没有毒,验一验便知。秦烈,带条狗来。”
片刻后,一只流浪狗被带了上来。秦烈将地上的残茶喂给狗吃,不过片刻,那狗便口吐白沫,抽搐而死。
“证据确凿,娘娘还有何话可说?”沈惊觉目光冰冷地看着丽妃。
丽妃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太后看着这一幕,久久未语,最终长叹一声:“将丽妃……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太后!”丽妃凄厉地喊道,却被侍卫强行拖了下去。
沈惊觉看着丽妃消失的背影,心中并未轻松。这一局,他虽险胜,但也彻底撕破了脸。丽妃倒了,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太后寿宴,恐怕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惊觉啊。”太后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哀家老了,只想求个安稳。有些事,点到为止吧。”
沈惊觉躬身道:“太后仁慈,但国法难容。臣身为镇北侯,守土有责,亦有除奸之任。臣,不敢从命。”
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挥挥手:“你退下吧。寿宴那日,记得来。”
沈惊觉行礼告退,走出御花园时,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这场博弈,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