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晚第一次见到谢晚珩,是在老宅阁楼那面蒙尘的铜镜前。
那是个梅雨季的午后,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阁楼,想找外婆说过的那本线装诗集。霉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墙角的蛛网沾着水汽,唯有那面嵌在紫檀木框里的铜镜,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去擦镜面上的灰,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镜面,镜中突然漾起水波般的涟漪。原本映着她素色连衣裙的镜面,渐渐浮现出另一番景象——古雅的书房,檀香袅袅,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临窗而立,手里握着支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似在斟酌词句。
楚清晚吓得差点跌坐在地。
镜中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他眉如墨画,眸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看向镜面的眼神带着几分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是谁?”
他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古雅的韵调,却清晰地落在楚清晚耳中。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下一秒,镜面的涟漪骤然散去,又变回那面蒙尘的铜镜,映着她惊惶失措的脸。
“幻觉吗?”楚清晚按住狂跳的心脏,手心全是汗。
可那男子的脸,却像刻在了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楚清晚像着了魔一样,一有空就往阁楼跑。她试过用布擦,用温水洗,甚至对着镜子说话,可铜镜始终静悄悄的,再没出现过那天的景象。
直到第七个夜晚,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了支外婆留下的檀香。青烟缭绕中,她再次将手放在镜面上——这一次,涟漪如期而至。
谢晚珩还在那间书房,只是换了件墨色常服,正低头看着一卷古籍。听到镜面的响动,他立刻抬起头,眼中的诧异变成了了然。
“你又来了。”他放下书卷,走到镜前,“阁下是何方人士?为何会出现在此镜之中?”
楚清晚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叫楚清晚,在……在二十一世纪。你是谁?这镜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十一世纪?”谢晚珩眉峰微蹙,显然没听过这个称谓,“在下谢晚珩,居于大靖王朝。此镜乃家传之物,名‘溯洄’,据说能映照过往未来,却从未有人能与镜中之人对话。”
一人一镜,一古一今,就这样隔着时空对视着。楚清晚告诉谢晚珩,她生活在一个没有皇帝、没有科举,人人都能读书识字,出门靠“铁盒子”(汽车),联络靠“方块匣子”(手机)的时代;谢晚珩则给她讲大靖的烟雨江南,塞北的金戈铁马,还有他正在编纂的《大靖舆地志》。
他们的交流总在檀香燃尽时中断,每次告别,都带着依依不舍的怅然。楚清晚会把现代的明信片、书签放在镜前,希望他能看到;谢晚珩则会将自己写的诗、画的山水,平铺在镜前,轻声念给她听。
“清晚,今日读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忽然想起你。”一次,谢晚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不知你那里,是否也有这样的词句?”
楚清晚的脸颊瞬间发烫,看着镜中他认真的眼神,心跳如擂鼓:“有的,还有一句更直白的——‘我喜欢你’。”
谢晚珩愣住了,耳根悄悄泛红,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容如春风拂过,让镜外的楚清晚看呆了。
秋分时,楚清晚得了场重感冒,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竟看到铜镜的涟漪在天花板上漾开,谢晚珩的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眼神里满是焦急。
“清晚?你怎么了?”
“我没事……”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就是有点冷。”
再次清醒时,床头柜上多了一枚温润的玉佩,雕着繁复的缠枝纹,正是谢晚珩常系在腰间的那枚。玉佩上还留着淡淡的体温,像他掌心的温度。
楚清晚紧紧攥着玉佩,眼泪掉了下来。原来,他们的羁绊,早已超越了这面冰冷的镜子。
谢晚珩那边,也遇到了麻烦。邻国突然来犯,他被任命为主簿,随大军前往边关。临行前,他将“溯洄镜”装进行囊,每晚借着月光与楚清晚相见。
“清晚,边关风大,我可能……没法常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眼底有红血丝,“若有一日,这镜子再无涟漪,你……”
“我等你。”楚清晚打断他,语气坚定,“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给你讲塞北的星空。”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此后,铜镜再无波澜。楚清晚每天都会去阁楼,点上檀香,对着镜子说话,从春花说到秋月,从夏雨说到冬雪,却再也听不到那声温柔的“清晚”。
她把那枚玉佩穿成项链,日夜戴在颈间,像戴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楚清晚再次爬上阁楼。窗外雪花纷飞,她呵着白气,指尖抚过冰冷的镜面,正要转身离开,涟漪突然毫无预兆地漾开。
镜中的谢晚珩变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却依旧挺拔。他穿着铠甲,身后是漫天飞雪,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
“清晚。”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我回来了。”
楚清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镜前,鼻尖几乎贴着冰冷的镜面,哽咽着说:“谢晚珩,我好想你。”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镜面上,像是想穿过时空触碰她。楚清晚也伸出手,与他的掌心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相贴。
“清晚,”他的声音带着滚烫的温度,“等我找到让‘溯洄镜’真正连通的法子,等我……”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剧烈晃动,涟漪急速散去。谢晚珩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
“等我,定跨越时空,奔向你。”
镜面恢复平静,阁楼里只剩下楚清晚的哭声,和窗外飘落的雪花。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那里似乎又有了淡淡的温度。
楚清晚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知道,他会来的。
无论是隔着百年的时光,还是万里的距离,那个叫谢晚珩的男子,一定会穿过重重阻碍,站在她面前,像他承诺的那样,给她讲塞北的星空,陪她看二十一世纪的日出。
而她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份信念,好好生活,静静等待。
等待那一天,镜中月终成心上人,跨越时空,相拥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