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相望

胤礼得了舒贵妃的默许，行事便愈发有了底气。

次日，他便向宫中递了折子，言说要为皇阿玛斋戒祈福，需在宫外别院长住，晨昏定省便免了。康熙帝素来宠爱这个无心权柄的幼子，只当他一片孝心，当即应允，还赏了好些经卷法器。

这一来，别院便成了胤礼名正言顺的栖身之所。整日与卿卿吟诗作画，对弈抚琴，日子过得倒比宫里舒坦百倍。

"胤礼，"这日午后，卿卿一边为他研墨，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你近日怎么不回宫了？"

"怎么？"胤礼搁下笔，眉眼含笑地望向她，"我日日陪着摇摇，难道摇摇心中不欢喜？"

"我并非此意。"卿卿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微红。

"你分明是嫌我碍事了。"他得寸进尺，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你……你好生无赖。"卿卿推不开他，只能嗔怪地瞪他一眼。

胤礼轻笑出声，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好啦，不逗你了。额娘准我在别院长住了，往后就守着你，哪也不去。"

"舒贵妃娘娘？"卿卿一怔。

"嗯。"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如今朝中形势严峻，与其被那些烦心事纠缠，还不如陪伴摇摇来得开心。"

卿卿心中一暖，却也有几分不安："可娘娘独自在宫中……"

"她比我们想的都要周全。"胤礼打断她，"摇摇，你只需顾好自己，其余的，都有我。"

---

年羹尧出征的前两天，卿卿便开始心不在焉。

她绣着帕子，针脚却错了好几处；抚琴时，也屡屡弹错音调；就连对弈时，都接连走出昏招。胤礼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一切记在心里。

出征前一晚，卿卿终于坐不住了。她在廊下来回踱步，几次想推开胤礼的书房门，却又缩回手。直到月上中天，她才鼓起勇气，叩响了那扇门。

"进来。"

卿卿推门而入，见胤礼正在擦拭那支紫竹笛，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她站在门边踌躇半晌，才低声开口："我……我想送送年羹尧。"

胤礼的手一顿，笛身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送他？"

"嗯。"卿卿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不用见面，只是想远远看着就好。"

她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看到失望或嫉妒。

胤礼将笛子放下，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摇摇，你知道自己在求什么吗？"

"我知道。"她眼中泛起雾气，"可我心里乱得很，只是想送送他。"

胤礼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我陪你。"

"真的？"卿卿眼中闪过惊喜。

"嗯。"他苦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犯傻。"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只是摇摇，你何时才能为我这般牵肠挂肚？"

出征那日，天色还未亮透，晨雾弥漫在京城郊外，将一切都笼在朦胧的灰色里。

胤礼悄悄备了马车，没让任何人跟着，亲自驾车带卿卿出城。车厢里，卿卿裹着一件玄色大氅，那是胤礼的，带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气。她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平安符，绣着一朵金线梅花，针脚细密得能映出晨光。

"还是想去道别？"胤礼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混着马蹄声，听不出情绪。

卿卿攥紧了平安符，指尖发白："就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

"若他看见你，又该如何？"

"他不会看见的。"她垂眸，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雾里，"我只是……想将这平安符，送到他手里。"

胤礼没再说话，只是扬鞭的手更重了些。

送行的队伍在十里长亭外停驻，圣上遣了内监来赐酒，场面铺排得极铺张。年羹尧一身银色轻甲，骑在马上，身形挺拔如松，却难掩眉眼间的疲惫与阴郁。

卿卿的马车停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下，槐树枝桠光秃，在晨雾中像一幅水墨画。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卿卿深深看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跳下车，踩着枯草走向长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跳得厉害，像要冲破胸腔。

年羹尧正接过内监递来的壮行酒，一饮而尽。他眼神随意一扫，忽然定在远处那抹素色身影上。

即使隔着薄雾，隔着数十步距离，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单薄的肩，他夜夜梦里都见过。

手一抖，酒盏险些落地。

卿卿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可她忍住了，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枚平安符轻轻放在道旁的一块青石上，转身便走。

年羹尧死死盯着那块青石，盯着那抹素色身影转身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声。他不敢喊，不敢追，怕惊扰了这场梦。

直到卿卿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才如梦初醒般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奔到青石边。

那枚平安符静静躺在那里，金线梅花在晨光下闪着微光。他拿起，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刺金小字——"平安归来，勿念"。

字迹娟秀，是她惯用的簪花小楷。

"摇摇……"他攥着平安符，眼眶通红，却不敢让泪落下来。

不远处，胤礼看着这一切，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看见卿卿走回来时，脸上全是泪，却还在强撑着笑："平安符给他了。"

"嗯。"胤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袖子，"摇摇，你何时才能真的看到我？"

卿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浸湿了玄色衣襟："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轻抚她单薄的背，声音低哑，"我只要你。"

他扶着她上了马车，没有立刻驾车离开，而是坐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晨雾中，年羹尧还站在那棵槐树下，身影挺拔得像一杆枪，却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马车里，卿卿攥着胤礼的衣袖，泣不成声。

"摇摇，"他吻去她眼角的泪，"你还有我。"

卿卿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她知道，自己欠这两个男人的，已经还不清了。

而年羹尧攥着那枚平安符，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低声道："等我回来。"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记得与否，他都会回来。

这次，不会再让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