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被揉皱的黑绸,从基地天窗垂下来,把整间宿舍裹得密不透风。通风扇低低呜咽,像谁把委屈咽进喉咙。我蜷在床沿,背对门口,泪把枕芯浸出深色的花,耳边却全是自己心跳的鼓噪——咚、咚、咚——每一声都在喊:陈星,大骗子。
脚步碾过地板,轻得像猫,却在靠近我时骤然刹住。他不敢碰我,指尖悬在离我肩膀一寸的空中,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屏成一条细线。
“你别这样……”嗓音被懊悔磨得沙哑,“刚才是我不好,我胡说八道的。”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褶,布料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泪痕,像砂纸打磨心口。骗子——我在心底啐他,却只挤出一句哽咽的鼻音:“骗子……”
那一声像引信,点燃了他眼底的潮。陈星半跪下来,膝盖压弯了木地板的月光。他想替我拭泪,手掌却在半空蜷成笨拙的拳,指背因克制而发白。
“我不是……”他哽住,喉结上下滚,“我真的不是……”
被子里缺氧,哭腔在暗处发酵。我把头死死抵进棉絮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溺毙在委屈里。陈星慌了,声音被撕得七零八落:“你别把自己闷坏了……出来好不好?”
棉胎外,他的指节轻叩,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密集却不敢用力。我抽噎着,把骂声埋进布料:“坏蛋陈星……”
那三个字砸在他耳膜,他整个人颤了一下,肩膀瞬间垮塌,像被抽掉最后一根支撑的钢梁。
“对……”他认输,尾音带着哭腔,“我是坏蛋……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被筒里潮热,泪水与呼气交织成雾。我哭得缺氧,终于掀开一条缝,夜色的凉趁机钻进来,贴在滚烫的脸颊。陈星就守在缝口,眼圈比我还红,像被谁拿朱砂抹了一道。
“还、还哭吗?”他怯怯地问,声音低到尘埃。
我抽了一下鼻尖,诚实回答:“还哭……”
他抬手,指腹悬在泪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是一道禁行线。我索性自己把脸往前一送,泪珠滚进他掌心的茧,烫得他一抖。
“别、别哭了……”他语无伦次,“都是我的错……”
我伸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柔软的弧线,声音比猫还轻:“抱抱……”
下一秒,世界骤然收紧。陈星的手臂圈过来,带着外骨骼冰凉的金属味,却在我腰后交叠成最暖的拱。他把我的后脑按向胸口,心跳隔着作战T恤轰隆作响,像远处闷雷滚过山谷。
“好……”他吐出一口颤息,仿佛用尽全力才挤出这一个字。
我贴在他颈窝,熊猫兽人特有的草木香混着糖粉味,钻进鼻腔,一路甜到发涩的喉头。“就知道欺负我……”我嘟囔,把眼泪全蹭在他锁骨。
他下巴抵住我发旋,声音闷在发丝间:“嗯……是我的错……”
基地供暖忽然停了,夜温骤降。我打了个寒颤,脚趾无意识往他小腿上缠。陈星立刻收拢臂弯,像要把所有体温缝进我骨缝,另一只手扯过被子,连人带自己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抱着你,就不冷了。”他低声说,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颤,像雪线之上将断的索桥。
我环住他脖子,指尖摸到后颈一层细汗,与我的泪一样咸涩。被子里黑暗安全,我拱了拱,找到最贴合他胸线的弧度,耳朵贴在那片鼓噪之上,听血液奔涌的潮声。
“还委屈吗?”他贴着我耳廓问,热气把碎发吹得轻颤。
我抿唇,指尖在他背脊画无意义的圈,声音闷成棉絮:“我给你睡一晚上……你就……”
话没说完,腰后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把我嵌进他肋骨。陈星把脸埋进我发间,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金属:“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泪意又涌,我却舍不得离开这片热源,只拿脸颊蹭他胸口衣料,一下、两下,像猫标记领地。“你太坏了……”
“嗯……我坏……”他全盘认领,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寻到更舒服的姿势,额头抵住他肩窝。陈星僵了半秒,调整角度,让我枕在他锁骨弯里,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别乱动……”他呼吸发紧,“还难受吗?”
我哼出一声鼻音,腰窝的酸涩被记忆点燃,忍不住蜷成虾米:“腰疼……”
那两个字像针,刺得他心脏骤停。陈星慌忙抽手,掌心贴上我尾椎,隔着薄薄衣料缓缓揉开。外骨骼的金属指节已被他提前收起,只剩带着薄茧的温热,一圈一圈,把酸痛碾成绵软的云。
“都怪我……”他声音发颤,指下动作却极尽温柔,“还疼得厉害吗?”
我缩进他怀里,像被捏住后颈的小兽,只发出含糊的呜咽。他掌心停顿,随即放得更轻,仿佛我是豆腐做的,一用力就会碎。
“是不是……有点凉?”他不确定地问,嗓音压得极低。
我懒懒掀开一点眼皮,视线里是他锁骨窝里盛着的一小洼阴影,像一泓月色的井。“你身上好暖和……”我喃喃,声音黏着睡意。
陈星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揉腰的手却没停,节奏稳得像精密机械。“那你……就一直抱着好了。”他说完,自己先被这话烫到,慌乱别开眼。
我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擦过衣料,带起细微的静电噼啪。他被我蹭得一颤,掌下力度无意识收紧,喉结滚动,像咽下一把火星。
“……别闹。”他声音哑得不成调。
我不满,指尖戳向他胸肌,软绵绵地画圈。陈星胸膛一缩,猛地擒住我作乱的手,包在掌心,掌心汗湿。
“再闹我真的生气了。”他板起脸,却先红了眼尾,毫无威慑。
我撇嘴,仰头望他,泪痕未干,却故意拖长音:“陈星……你刚才凶我……”
那一声控诉,像羽毛扫过心尖,他瞬间溃不成军,方才装出的气势碎成齑粉。“我错了……”他低声下气,尾音软得能掐出水,“不敢了……”
我抬手,指尖钻进他发间,找到那对藏在乌发里的圆耳,绒毛柔软,温度比掌心还高。陈星浑身一僵,耳尖在我指腹下颤成一片落叶。
“别、别乱摸……”他呼吸乱了节拍,嗓音发干。
我偏不,指腹沿着耳廓打圈,像把玩最细腻的绸缎。陈星被我捏得轻颤,耳尖红得近乎透明,只能扭过头去,露出一段烧红的颈侧。
“……别闹了,会痒……”他求饶,声音低不可闻。
我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闷成撒娇:“我还没摸够呢……”
他僵在半空,半晌,像认输的兽,低声嘟囔:“……就、就一下下……”
窗外,基地的夜灯一盏盏熄灭,只剩走廊尽头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像深海里最后一点磷火。被子里,我?们交颈而卧,呼吸慢慢同步,仿佛两颗被潮汐磨圆的贝壳,终于嵌进同一片沙滩。陈星的手仍在我腰际缓缓画圈,每一下都像在说:留在我身边,别再漂远。
我指尖最后揉了揉他耳尖,终于安分地伏回他胸口。泪已干透,只剩一点咸涩的痕,像海岸线退潮后留下的盐晶。陈星低头,唇贴在我发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睡吧,我守着你。”
我闭上眼,听见他的心跳与我的,渐渐合奏成同一节拍——咚、咚、咚——像远处传来温柔的更鼓,把残余的委屈一点点敲碎,散落进黑暗,再被晨光悄悄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