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眉的晨雾

浴室的灯还亮着，像一尾搁浅的月，贴在磨砂玻璃上，昏昏沉沉。水汽未散，瓷砖缝隙里渗着潮声，滴答，滴答，像谁的心跳漏了拍。我赤着脚，踩在他影子的边缘，指尖故意掠过他的掌纹——那里藏着一道旧疤，据说是拆墙时钢筋留的吻痕。

“你是真不怕死？”

他的声音从齿缝挤出，带着金属的哑。腕骨被箍得发疼，我却笑，指甲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挠痒——像撩拨一锅将沸未沸的牛奶，奶皮之下，是随时会溢出的滚烫。

“再乱动，我就废了你的爪子。”

铁钳似的指节骤紧，呼吸贴着我耳廓，烫得能点着空气。我偏不退，用脸颊去蹭他胸膛——那里覆着一层软绒，像重庆冬日里罕有的晴，毛边裹着阳光，暖得人想哭。心跳擂鼓，一下一下，震得我耳膜发疼。

“白云儿，你是真不怕死。”

低吼闷在胸腔，带着回响。我被那声音震得发颤，却更往里钻，像雪夜旅人撞上篝火，哪怕烧毁，也舍不得松手。浴帘被气流掀起，一角扑到我后背，湿凉凉地贴着，像提醒：这不是梦。

“你舍得么？”

我仰头，故意让睫毛扫过他下颌。那双黑曜石般的瞳仁里，冰与火正撕咬——冷是任务，热是本能。他盯我几秒，忽然低笑，声线却刮过砂纸，粗粝得渗人。

“你看我敢不敢。”

世界猛地颠倒——瓷砖、灯影、水汽，一并碎成流星的尾。我惊呼尚未出口，已被他扛上肩，动脉贴着他的锁骨，咚咚，咚咚，分不清是谁更响。浴室门被踢开，走廊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小腿起栗，像一排小齿，咬着我的理智。

“自找的。”

床垫接住我时，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埃，在斜照里浮游，像被惊扰的星群。他俯身，双臂撑在我两侧，阴影落下，囚笼成型。窗外，晨雾正悄悄漫过玻璃，替我们合上了世界的门。

“现在知道怕了？”

怕？我怕的是天亮。怕的是任务表上的红字，怕的是枪栓声一响，他又要披上那身外骨骼，把背影留给我。可这些怕，在触到他耳根那一抹可疑的绯红时，忽然就软了，像被水泡软的纸，一戳就破。

——怕也甘愿。

翌日，雾未散。第一缕光爬上窗帘缝，像试探的指尖，轻轻碰我的眼皮。我在他怀里醒来，隔着一层绒毛，听见两颗心比赛似的狂奔。他先睁的眼，睫毛刷过我额头，痒得我缩了缩。那只抵在我肩上的手，僵成桥墩，却忘了通车。

“……醒了？”

声音哑得不像他，像隔了夜的糖水，稠得化不开。我故意伸懒腰，指尖掠过他的腹沟——那里硬得像岩层，却在一瞬间绷得更紧，像被惊雷劈中的山脊。

“手往哪儿放呢？”

我装作没听见，把脸埋回他胸口。绒毛蹭着鼻尖，有淡淡的可可粉味——昨晚他偷偷做提拉米苏来着，怕被我撞见，连灯都只开昏黄的一盏。那甜味此刻绕成网，兜头罩下，我甘愿做囚鸟。

“喂，大清早的！”

抗议声闷在头顶，却不见推搡。我拱了拱，寻到最舒服的那道凹陷，像把钥匙卡进锁孔，咔哒，世界就合上了缝。

“没有…只是觉得抱着你睡更舒服…”

他僵直成松木，呼吸却渐渐热，像有人往炉膛里添了松脂。良久，一声叹息落地，轻得像雪压断枯枝。

“……就知道欺负我。”

我偷笑，把泪意一并蹭在他绒毛上。窗外，雾更浓，吞掉了楼宇，吞掉了枪声，只剩我们这一方孤岛，浮在奶白色的静默里。

“就再睡五分钟。”

他让步的声音，像给世界按了暂停键。我蜷成猫，把泪意和笑意一并藏进他心跳的间隙。五分钟也好，五个世纪也罢——只要这具带着可可味的怀抱，还肯为我敞开口，我就敢继续无法无天地，欺负他没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