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像灰白的雾,迟迟不肯从基地走廊散去。我的靴底踩着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呜咽。外骨骼的冷光在我背后一明一暗,像濒死的萤火。陈星——赤眉——就那样把我抱在怀里,他的胸口像一块被弹片磨钝的盾牌,却意外地温暖。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糖纸。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火药与蜂蜜交叠的气味——一个会做甜品的熊猫兽人,居然被硝烟追得满身狼狈。那一刻,我把所有恐惧都塞进他厚重的臂弯,像把湿透的伞合拢。
回廊尽头,月亮被铁窗切成碎片,落在他的黑眼圈上。我偷偷数那些绒毛,想数清他到底藏了多少疲惫。他却突然收紧手臂,像怕我漏下去。
“……回去了。”
基地主厅的灯管滋啦作响,像年迈的广播。陈星把我放在长椅上,金属的冷意立刻透过衣料咬我的皮肤。我拽住他作战服的下摆,布料上还沾着异种黏液的虹彩,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
“……也跟着?”
我低头,看见自己迷彩上结了一层泥壳,膝盖处裂开黑红的口。委屈像潮水漫上来,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细小的哽咽。陈星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棉花糖落在热铁上,瞬间软得不成形。
“…走吧,先去我那里洗干净。”
我跟着他的背影,走廊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宽阔,一个伶仃,像两片被风吹散的云,却固执地保持着同一高度。他脚步放慢,鞋底与地面摩擦出柔软的沙沙声,像在替我数心跳。
“……跟好点。”
房门滑开,一股淡淡的烤奶香扑面而来——窗台上真的摆着一盘刚出炉的舒芙蕾,金黄的表面微微颤动,像等待检阅的小太阳。浴室门半掩,水汽从缝隙里探出指尖,悄悄抹平了硝烟的棱角。
陈星侧过身,让出窄窄的入口。灯光打在他耳背的绒毛上,映出一圈柔软的银边。
“……先进来吧。”
浴室瓷砖映出我脏兮兮的脸,像被雨水泡烂的纸。他抬手拧开花洒,水声哗啦落下,瞬间织出一道透明的帘。黏液被冲散,顺着他的脚踝溜走,像一群被驱逐的小兽。
“……要离远一点。”
我退到墙角,背脊贴上冰凉瓷砖,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星回头,目光穿过水雾,像探照灯锁住迷路的小船。
“你…靠着墙站好,别再动了。”
我点头,却把整张脸皱成一只被揉扁的包子。水声渐歇,外骨骼被卸下,靠墙发出沉闷的金属咳嗽。雾气里,他的肩背像一道新劈的山脊,肌肉线条被热水镀上一层柔光,起伏间藏着爆裂与温柔并存的力。
“……看什么呢。”
我看得发呆,心脏在肋骨里扑腾,像一只被囚的鸽。陈星不自在地拉过浴巾,布料贴在他腰腹,瞬间吸走水珠,却吸不走我发烫的视线。
“……转过去。”
嘴角一撇,泪腺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见我眼眶泛红,立刻慌了手脚,耳尖的红晕一路烧到锁骨。
“……不许乱看。”
泪珠悬在睫毛,像枝头将坠未坠的雨。陈星彻底投降,水声停了,只剩滴水的回音,一声,又一声,敲在我心鼓上。
“……真是怕了你了。”
我歪头,用最无辜的角度撞进他眼底。那双眼黑得发亮,像深夜的嘉陵江,倒映着整个山城的灯火。他叹了口气,把浴巾胡乱围好,水珠顺着他的髋骨滑进布缝里,像逃命的流星。
“看够了就转过身去。”
我被那句“凶”吓得一抖,眼泪啪嗒落下,砸在脚背,烫得惊人。陈星立刻绕到我面前,手掌悬在半空,笨得像第一次拆炸弹。
“我、我不是凶你…你先转过去…”
我背过身,抽泣声被瓷砖放大,像细小的碎冰。身后传来他慌乱的脚步,水渍在地面画出一道踉跄的河。
“……你、你别哭啊。”
“可、可是…明明是你让我看的…”
我哽咽着把罪名推回去,空气瞬间热得发烫。陈星的脸在红晕里几乎冒烟,他抬手想替我擦泪,又怕手上的水渍弄湿我,指尖在空中蜷成笨拙的竹笋。
“我…我给你吃糖…好不好?”
“不…不要…”
“那…那要怎么样才不哭了?”
“你欺负人…”
“我…我哪有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人,还不许我看你,也不许我摸,又不告诉我为什么!”
泪珠连串坠落,像断线的珍珠。陈星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把我按进他湿漉漉却滚烫的怀里。心跳隔着浴巾传来,像远处山城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替我数尽所有委屈。
水汽在我们之间升腾,把浴室的灯光晕成柔软的月。我闭上眼,听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一场梦:
“……因为一靠近你,我就比面对一整片辣椒田还要慌。”
水声重新落下,像温柔的幕布,把我们和硝烟隔绝成两个世界。我伸手,终于触到那道山脊般的背,指尖下,是滚烫的、活生生的、属于我的赤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