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藤原景行敲定完九条家残余势力的收尾细节,你便起身告辞。他还要留下应酬沪上的商界名流,只嘱咐你路上小心,派了随行的司机送你。
宴会厅里的喧嚣愈发鼎沸,你循着记忆里的出口往玄关走,途经一处拐角时,却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东村。
他显然刚从松岛身边走开,军礼服的领口微微敞开,许是应酬得久了,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愣,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
身侧有侍者端着酒樽路过,杯盏相碰的脆响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你想起方才回廊上他攥着你手腕时的焦灼,想起他那句苍白无力的“我没有”,心头微动,终究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便侧身想绕过去。
谁知衣角却被轻轻扯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几分迟疑,像生怕惊扰了你。
你回头,正对上东村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喉结滚了滚,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东村敏郎路上……小心
温予寒多谢
你怔了怔,淡淡应了声,挣开衣角,转身快步离去。
身后,东村望着你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玄关的灯火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攥紧了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扯住你衣角时,指尖触到的微凉触感
你看到丰爷和乔燃都在等你,你连忙踏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过去
温予寒干爹,老乔,我刚刚迷路了
丰爷哼,是迷路了呀,还是被人给缠住了呀?
温予寒真的迷路了,再说了有干爹和乔家少爷在,谁能缠住我呀~
乔燃一天天就知道贫,别人都说你多清冷,多无情,让他们过来看看现在的你呢?
温予寒哎呀,你都说了是别人啦,你们是别人吗?
乔燃有点道理~
丰爷你们两个兔崽子,今晚都别回去了,和我去丰公馆,陪老头子喝两杯,吃点东西。和这帮洋鬼子打交道,真累,要不是不放心你们两个,我怎么可能来……哼
乔燃哎呀,丰叔,就知道您最疼我们啦,走咱们出发丰公馆,蹭饭
温予寒好嘞,出发
丰爷哈哈哈哈哈走
你们三人的笑声爽朗明快,引得宴会厅里不少人驻足侧目。灯下美人眉眼舒展,身侧俊朗青年含笑颔首,一旁的老爷子更是气度沉敛,举手投足间自有老派人物的风骨。这一刻,衣香鬓影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三人自成一幅雅致鲜活的图景。
车子碾过公馆门口的青石板路,夜风卷着沪上独有的烟火气扑进车窗,吹散了一身的酒气与脂粉香。
丰爷靠在后座,指尖夹着支雪茄,烟雾袅袅里,他睨了你一眼,似笑非笑
丰爷方才回廊上的动静,老头子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东村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干净
温予寒干爹又打趣我。他是特高课的人,我们只有交易,和算计
乔燃他算计谁都行,算计到你头上,可得掂量掂量丰公馆和乔家的份量
丰爷你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嘴硬。往后离东村远点,这人野心大,城府深,跟他周旋,太累
温予寒哎,我何尝不知啊,但是干爹,身边总是有人需要保护的,不是吗?
丰爷我知道你一直为了护着身边的人,最近一直在和东村周旋,最后直接都被人威胁到家里了!
丰爷那个人好像是欧阳……欧阳
乔燃叔是欧阳公瑾,欧阳正德的儿子
丰爷哎造化弄人,这么好的一个儿子有那么个混帐爹,不过还好他走了,你的那个义兄也是个不错的,如果你是为了他的安危,你就让他改日过来找我喝茶
你想了下,前世你的干爹也是佟家儒的干爹,还护住了他,应为这层关系,东村收敛不少,看来还是要让佟家儒继续拜丰爷为干爹才行
温予寒好啊,干爹,我哥他对您可是很崇拜呢
丰爷你呀,就知道说漂亮话哄我这个老头子
丰爷开心的,用手指头戳了下你的脑袋,你们就这样一路开开心心的回到了丰公馆,比起你这边的和谐,东村那边可就成了鲜明的对比
丰公馆的朱漆大门被门房推开时,暖融融的灯火便淌了出来,混着厨房里飘来的老鸭汤香气,瞬间裹住了三人一身的寒气。
王妈早就候在玄关,笑着接过温予寒的披肩:“小姐可算回来了,炖了您爱喝的笋干老鸭汤,温在灶上呢。”
丰爷拄着拐杖往里走,声音洪亮
丰爷把我那坛三十年的花雕取来,今晚要和两个小辈喝个痛快!
乔燃还是丰叔这儿自在,比那宴会厅里的山珍海味强百倍。
你们两朝着饭厅走去
你弯着唇角笑,方才在宴会厅里的那些周旋与紧绷,竟在这烟火气里散了个干净。三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老鸭汤的热气氤氲了眉眼,丰爷给你和乔燃各斟了杯酒,眉眼间满是暖意
丰爷往后啊,少往那些是非场子里钻,有干爹和乔小子在,没人能欺负你
你仰头饮了口酒,暖意从喉咙淌到心底,眼眶微微发热
温予寒知道了,干爹
丰爷开心地用手指头戳了下你的脑袋,眉眼间的褶皱都漾着笑意。
而另一边,与丰公馆的暖意融融截然不同。
东村敏郎的住处清冷得很,没有仆从伺候,只有心腹阿南守在门外。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阿南替他拉开车门,见他一身酒气,眉头微蹙却没多问,只低声道
阿南课长,热水已经备好了
东村没应声,径直踏进玄关,随手将军帽扔在玄关柜上。军礼服的领口还敞着,他扯了扯领带,脚步有些沉地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
阿南端来一杯醒酒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阿南松岛司令那边……
东村敏郎不必提他
东村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南噤了声,躬身退到一旁。
客厅里只剩下壁钟滴答作响的声音,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东村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晚的一幕幕
是回廊上藤原景行的质问,是他攥住你手腕时的焦灼,是你站在阴影里轻笑时的模样,是四目相对时你眼底的波澜不惊。
他想起自己扯住你衣角的那一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想起那句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路上小心”,想起你怔了怔后淡淡应声,转身快步离去的背影。
你的身影,被玄关的灯火拉得纤长,一步一步,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东村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他端起那杯醒酒茶,一饮而尽,茶的苦涩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涩意
东村敏郎阿南,今天家里突然感觉好冷清啊
阿南课长,您是想予寒小姐了吗?
东村敏郎想……怎么不想,她今天,还替我解了围(自嘲的笑了笑)
阿南予寒小姐还是很好的,看来她还是站在您这边的
东村敏郎你错了阿南,她是很好,但……不是对我,今晚我们的交易彻底结束了!
阿南课长,虽然这次交易结束,但是以后还会再见的
东村敏郎是会再见,但是……是以什么身份见,敌人吗?(后面的这段话他声音很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看来,还是要帮帮课长,阿南决定明天去找你,和你聊清楚,帮帮他这个孤寂的上司
东村敏郎阿南,早点休息,我上去了
阿南是,课长
东村放了水,在氤氲的热气里泡了许久,满身的酒气与倦意被烫得散了大半。他换上一身棉质睡衣,躺到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全无半点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回廊上你说话的模样。
你提起千夏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旧闻,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甚至还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说原来他就是那个让千夏心心念念的年轻军官。
没有质问,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他隐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涩意漫上来,他偏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就这么不在意吗?
在意他和别的女人的过往,在意他曾被那样热烈地爱过,……那他方才那慌乱无措的模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栈逼逼:为了什么?为了你的梦呗~~)
在混乱翻涌的思绪里,东村终是抵不过倦意,沉沉睡去。
一如往常,梦的底色依旧是你,只是这夜,记忆里的雨幕猝然漫了进来。
还是四年前东京的那场滂沱大雨,千夏浑身湿透地站在公寓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绣着纹路的护符,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都是少女的赤诚爱慕。他站在门内,眉头紧锁,喉间滚了滚,最终还是硬着心肠,将那份滚烫的情意,连同护符一同推了回去。
雨势喧嚣的背景里,画面陡然一转。
你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身影被昏黄的光晕裹着,眉眼淡淡的,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竟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慌了神,顾不上身后还在垂泪的千夏,转身就朝你的方向奔去,嘴里急切地喊着你的名字,可无论他跑得多快,你的身影都像是隔了一层雾,一点点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他踉跄着停下脚步,满身寒意,却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
而另一边,阿南彻夜未眠。他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法医室的地址。
天一亮,他就要去见你一面
不为别的,只为他家课长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执念与苦楚。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试着,为这两个身不由己的人,撬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