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四月末,空气里开始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温润的草木气息。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开了花,细碎的白色花瓣偶尔被风卷进走廊,落在刚拖过的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糖霜。
张函瑞发现第一片槐花落在姜稚月发梢时,是在周五下午的舞蹈课上。
她正背对着镜子,给陈思罕纠正一个wave动作。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柔和,白色训练服被汗水浸出浅浅的灰影。那片槐花就停在她马尾辫的发根处,颤巍巍的,像一只栖息的蝶。
“别动。”张函瑞走过去,声音压得低,带着惯有的那种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调子。
姜稚月停下动作,侧过头看他。张函瑞伸出手——不是直接触碰她,而是虚虚地悬在她发梢后,指尖轻轻一拈,摘下那片花瓣。
“有东西。”他摊开掌心,白色花瓣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掌心里,“槐花。”
姜稚月看着那片花,又抬眼看他。少年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谢谢。”她说。
“不客气。”张函瑞收回手,却没把那片花瓣丢掉,而是随手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歌词本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姜老师今天头发没扎紧,上课前就松了。”
这话说得亲昵。姜稚月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发现发绳确实松了些。
“我帮你重新扎?”张函瑞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要不要喝水”。
训练室里还有其他人在。陈思罕眨眨眼,识趣地退开去练自己的部分。不远处的张桂源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不用。”姜稚月拒绝得很快,自己抬手三两下重新束紧头发,“继续训练吧。”
张函瑞也不坚持,只是笑着退开。转身时,目光与张桂源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眼神里有笑意,一个眼神里有火星。
这天下午的训练,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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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姜稚月去茶水间倒水。刚走进去,就看见左奇函靠在料理台边,手里转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姜老师。”他抬眼,懒洋洋地打招呼。
“左奇函。”姜稚月点头,走向饮水机。
左奇函看着她接水的背影。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丸子头,后颈完全露出来,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瓷。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边缘,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见。
“张函瑞今天心情不错。”左奇函忽然开口。
姜稚月动作顿了顿:“嗯?”
“他生日快到了。”左奇函说,“下周三。十八岁生日。”
矿泉水瓶满了。姜稚月关掉开关,转过身:“十八岁……成年了啊。”
“嗯。”左奇函直起身,走到她面前,“所以他在琢磨,怎么‘合理地’讨要一份成年礼物。”
这话里有话。姜稚月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左奇函挑眉,“我生日还有三个月呢。不过如果姜老师要提前准备的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想要一首歌。”
“什么歌?”
“你写的歌。”左奇函说得很直接,“不用复杂,几句旋律就行。我想填词。”
这个请求太具体,具体到姜稚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看着左奇函——少年平时总是一副懒散模样,此刻眼神却认真得烫人。
“我……很久没写歌了。”她最终说。
“那就重新开始。”左奇函说,“你教我们面对恐惧,教我们接受不完美。那你自己呢?那些没写完的歌,那些中断的旋律——就永远放在那里吗?”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某个一直小心翼翼包裹的伤口。姜稚月握紧手中的水瓶,指尖微微发白。
“左奇函,你——”
“我知道我没立场说这些。”左奇函打断她,语气软下来,“但姜稚月,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不该永远困在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背对着她说:
“下周三是函瑞生日。我们打算在训练室简单庆祝一下。你来吗?”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姜稚月一个人。她靠着料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左奇函说得对。她的人生确实停在了七年前——停在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夏天,停在手术室门外漫长的等待,停在医生那句“我们尽力了”。
从此她的世界分成两半:之前和之后。之前有妈妈,有弟弟,有未写完的歌,有对舞台的憧憬。之后只有数据、系统、冰冷的理性,和无尽的自责。
可是这些少年,一个接一个地,试图把她从“之后”拉回“之前”。
张桂源的热烈,左奇函的锋利,官俊辰的温柔,王橹杰的安静,李煜东的脆弱,张函瑞的撩拨……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往她冰封的世界里凿洞,让光透进来。
很疼。
但也很暖。
姜稚月抬起头,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除了那首未完成的《给阿哲的歌》,还有许多零碎的旋律片段,都是七年前写的。
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
简单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在空旷的茶水间里回荡。是一首很轻快的曲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的喜悦。
那是她写给弟弟的生日歌。那年他十岁,说要当舞台剧演员,要姐姐给他写很多很多歌。
歌写到一半,生日没过成。
姜稚月闭上眼,任由旋律在耳边循环。然后她打开编曲软件,开始接着往下写。
这一次,不是为了纪念。
是为了新生。